马爱农是哈利波特系列中文主要译者,先后参与翻译了《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哈利·波特与密室》《哈利·波特与火焰杯》《哈利·波特与凤凰社》《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等七部哈利波特系列儿童文学作品。近日,笔者有幸在一次学校社团活动中联系和专访到了马爱农女士。半个多小时的访谈中,笔者深深感受到马爱农女士作为一位优秀儿童文学翻译的亲和质朴和纯粹真切:
(马爱农女士身穿紫色毛衫蓝色牛仔裤,戴一条橙色围巾。素净而轻快的声音。)
笔者(下简称“笔”): 您觉得是什么因素让您在本科毕业四年之后,决定来到北外读研?
马爱农(以下简称“马”):本科毕业以后,我就去了一个医学院,当老师,教外语,教他们本科生普通英语,就是大学英语精读、泛读、快速阅读、听力……就是那一些(笑)。但是从事教书的时候我业余时间就开始做一些翻译,因为我从小就比较喜欢文学方面的,比较喜欢文字。然后在大学即将毕业的时候,就翻了一本书《绿山墙的安妮》。
笔:哦,当时在网上查到也是您的一篇作品。
马:嗯,这是我翻的第一本书。当时我就觉得,哎呀,这么好的东西,应该把它翻过来呀,反正就是有点手痒痒的样子,就把它翻过来了。然后在教书的过程当中,我始终没有中断,还是想搞点翻译呀。而且还有就是重复性的劳动——当时教外语,让我带四个班,同样的东西我要重复四遍,我觉得好像(笑),太没有创造性了啊。还是不愿意重复的工作,想翻译的更多一点,所以后来我就选择了考咱们学校的研究生。当时咱们学校正好招翻译理论与实践,后来我就报了这个就考上了。
笔:您从北外毕业之后,一直都在人文社工作,是吗?
马:嗯。
笔:在翻译哈利波特系列之前,您早就翻译过许多很有名的英语文学作品。能不能给大家讲讲这段时间的经历?
马:翻译其实是我的第二职业,我的本职工作是编辑,但是同时基本上每年手里都翻着一些东西:爱伦·坡的小说,还有伍尔夫的《到灯塔去》……
笔:哪一部给您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马:嗯……我都挺喜欢的。
笔: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去翻译的是吗?
马:嗯这个倒不是,也是有别人找的我。是在翻的过程中就从作品中发现(作品令人喜爱之处)。一般读书可能没那么仔细,但是你要翻译的话就必须比阅读走得更深一点。都挺喜欢的,都比阅读要更加留心。但是我觉得,翻译成人文学,没有比翻译儿童文学更加有意思,那种境界呀,更加干净,更加纯美一些。翻译成人文学,会有一些晦涩的东西一些沉重的东西,(笑),当然,也是需要的,也是文学价值更高一些。但作为我来说,我更喜欢翻译儿童文学作品。
笔:那么在哈利波特之前,您有没有尝试过翻译这样的魔幻魔法小说?
马:嗯,也翻过……哦那是2001年之前……哦,(翻译这种小说)可能是后来的事了。我翻译过《对女巫低语》还有……好像都是奇幻的,现在他们让我翻译的好像都是奇幻的了。还有《汤姆的午夜花园》,都是奇幻的。
笔:我觉得他们把这些奇幻的小说给您翻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哈利波特,大家都觉得您翻译的,虽然有些人认为有一些瑕疵,但大部分人都觉得翻译得很不错的,特别是一些魔法术语都翻译得相当精到的。那么就是……
马:(微笑。)
笔:我觉得真的是这样的。因为我们两个也都是哈迷吗,我们两个七部都看了。就是想请您讲讲刚刚开始翻译(哈利波特系列)的时候,是怎么样一个情况?
马:刚刚开始翻译这个哈利波特……我们出版社就是同时买下来了外文的版权。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原先找了三个翻译,翻译三本书,其实跟我都没关系,因为我的本职工作是做编辑吗。当然我知道我们社买这个书也都挺操心的,但当时我并没有做这个翻译。后来呢,其中一位译者因为身体缘故翻译不了就把稿子还回来了,因为年纪大了,所以就让我和我妹妹一起翻。然后与此同时,翻译第一本书的曹苏玲老师,她也是一位功底挺好的翻译,她父亲是曹靖华,著名的俄语翻译。
笔:哦我知道第一部魔法石下面的译者写着“苏农”,就是你们两位的名字合在一起是吧?
马:对,本来那本书也没有让我翻。因为那位曹苏玲老师年纪也蛮大了,六七十岁,后来她就觉得……(笑),对这个书有一些怀疑啊,因为有点突破性啊,原来国内儿童文学作品都是比较正统的,她说,这里头又有巫师啊又有魔法的好像装神弄鬼的,对孩子来说是不是好的呢?她心里有这些疑虑,就影响她的翻译速度,一边翻译一边怀疑当然就没法加快速度了。后来她就分出一半,她说送你一半,(笑),她翻不完…… 笔:哦这样就开始翻了……
马:对。
笔:那么就是您在翻译这七部这么长的时间里,您都遇到什么困难什么瓶颈难以突破的,后来又是怎么做的?
马:困难啊,我原先就是对有些记者说的最多的就是翻译咒语啊什么的,主要就是要通过考虑前后文考虑这个咒语在作品中起的什么作用有什么威力啊,然后适当创造让翻译的更有表现力啊这样。后来我又想到,实际上最难翻的是跟语言联系特别密切的那种东西。人家都说诗歌不可译。为什么诗歌不好翻译呢?因为诗歌的魅力除了它的意境,还有它读起来的那种音乐感,韵律。这种韵律它是跟语言有关的,英语里的韵律翻到中文里就没有。我们在翻译中也遇到这种情况,有些内容啊就跟她语言本身有关。比方说第六册的“Half-Prince”。那个Prince我们知道它是“王子”的意思,实际上它里面还有一层意思是斯内普(的母亲)的姓。在英文里面你一见到这个词就知道它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王子,一个是姓,看到文章就知道了。那么中文里就很难表达这种意思。我们如果把原书名放上去的话,就很难包含这么丰富的意思。就有的时候这个其实是最难做的。因为咒语其实我们最后总能找出想到表达方式,表现力也许或强或弱,但我们总能给它翻译出来。但这个语言本身的东西,像双关语呀,或者是一词多意,这种东西我觉得是最难翻译的。比如说像哈七里头有一个,不知道你们看了没有,双胞胎其中有一个耳朵被……
笔:哦……乔治。
马:嗯嗯,他的耳朵……没有了,然后他的耳朵上不是有个洞吗。他醒过来的时候开了一句玩笑,他说什么“Holy”。实际上原文中“Holy”是“神圣”的意思,但是它又跟“Hole”同音,它也是个双关语。同时又表示神圣,同时又表示说“有洞了”。(笑。)但是你要中文翻过来,“神圣”和“洞”,两个根本就不搭旮的,就很难让大家觉得这里面有好笑的地方。后来不是我就跟我妹妹商量了嘛,这个点子是她出的,她说那你就用“动听”吧,因为“动听”的“动”和耳朵里面有个洞的“洞”是同音字(笑)。
笔:其实当时看到这里就觉得这里翻译得相当妙。
马:(笑。)其实这我觉得就属于不可译的。不可译的就只能是采取一种变通的方式。每次翻译总是会遇到,这真得挺难的。(笑。)
笔:那么您在翻译每一集的哈利波特的时候,会不会很期待下一部?因为翻译了这么多这么长时间……
马:嗯挺期待的。而且我知道罗琳在第一部的时候就计划好,要写七部的。
笔:那么您作为翻译有没有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也像个小孩子一样?特别喜欢……或者脑子里津津乐道书中的情节呢?
马:嗯,我可能还不如哈迷那么热烈,呵呵。反正翻译的时候,我确实觉得是很大的享受。因为它一方面人物那么丰富情节那么丰富,那么奇幻的想象力,每个新东西都对自己是个挑战,怎么样把它很有表现力的表达出来。既有挑战性又有趣味性,挺大的享受。
笔:您曾在一次采访中说“我不是哈迷”……
马:因为我有时候收到哈迷的信,他们说出他们的期待,说出他们对作品的喜欢,同时也指出我们有什么考虑不到的细节,我就发现哎呀他们比我们更痴迷的多,我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跟哈迷还有差距。
笔:哦。您曾经还说“我不是哈迷,不因为翻译这套书而有特殊的感觉,《哈利·波特》的风靡更跟我没有关系”。那么想请问您是如何看待一部作品的创作与翻译之间的关系的?您认为在翻译的过程中,再创作的因素能够占到百分之多少?
马:我觉得哈利波特整个系列中,J·K·罗琳是唯一的。但是我们翻译不是唯一的。因为只有罗琳能够创作出哈利波特,我觉得除了我们几位译者以外,换了其他译者也能够诞生出中译本来。只是可能风格有点不一样,感觉不一样,会选择不同的词。
笔:那您觉得作者跟译者是一种什么关系呢?
马:我觉得我同意刚才说的,翻译是一种再创作,就等于说用中国话把她的作品说一遍。但是要说得好就必须对她特别了解,钻到她的作品里头,模仿她的语气,不光是模仿她说的话,还得模仿她的语气,当时作品里头人物的情绪。
笔:有点像电影要入戏的那种感觉对吗?
马:哎对。
笔:那就是像哈利波特这样的一部作品,会因为作品本身而受读者欢迎,也会因翻译的出色表现……
马:嗯我觉得翻译也很重要,是这样的。如果翻得太糟糕的话肯定会影响读者的阅读影响原作者作品的魅力。肯定会的。
笔:那么您在翻译的过程中如何看待自己的译作呢?
马:不能说十分满意。尤其是前面。刚开始翻译的时候因为对她整个的风格整个的魔法世界她要怎么设置这些任务怎么构思她的故事都不了解,就是仓促上马就开始翻译,所以后面想想前面可能有些地方处理的不是很完美,会有遗憾。可能后面几部会好一点,比较熟悉她的风格,也知道这个魔法世界是怎么构成的,每个人物是什么特点。
笔:慢慢的了解了以后……
马:嗯。
笔:是,我记得刚开始看第一部还很小,十岁十一岁的样子……那么哈利波特从在西方流行开始,一路势不可挡,魔法狂潮横扫全世界。然而哈利波特不是一个特例,事实上不管从美国大片、西式的建筑还有歌剧还有古典音乐来看,西方的文化在全球范围内在这几个世纪里一直是处于优势地位。您是怎样看待这种西方的流行文化的?您认为什么时候,中国的图书乃至文化能在世界上这么流行?
马:我觉得它的流行也不是偶然的。我觉得首先它是英语写作,英语本身它是一个强势语言。而且西方的魔幻奇幻文学吧,并不是从哈利波特开始流行的,像刚才说的,还有《地海传奇》,美国的一个作家写的,也得了很多奖,国外非常喜欢。而且JK罗琳作品中塑造了很多东西,实际上都是在西方的文学历史典故、神话故事、历史背景中都有,并不是她全部自己想出来的。就比如说马人的传说啊、独角兽啊、龙啊,它里面其实有很多历史的渊源、背景。我后来又帮我们社翻过一本书,叫《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是一个美国作家写的,就是讲哈利波特里提到的一些魔法生物或者是魔法器物……
笔:哦我有那本书……
马:是吧。看了这本书就知道,JK罗琳她涉猎了许多历史上的渊源,神话上的东西,她知道很多东西,她的魔法幻想不是说她自己凭空弄出来的,实际上好多东西都是有根源的。至于中国作家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局面),我觉得会有的,因为现在每天都在逐步扩大我们中国文化的影响。
笔:作为一位有着十多年经验的老翻译人,您最感慨的是什么?您认为做翻译最大的乐趣在何处?
马:感慨,你是说哪方面呢?
笔:就是您翻译了这么多,您觉得翻译这个事情本身……
马:我觉得翻译实际上是个挺清苦的事情,必须要耐得住寂寞,因为翻译它不是说参加什么活动,或者像演艺界不断的跟人交流,翻译是一个很寂寞的事情,就是你要面对着作品——其实说寂寞吧也不寂寞,因为你在不断的跟作品交流,但是必须要耐得住……
笔:就是很有耐心……
马:对,耐得住独立工作的那种环境。然后我觉得必须得喜欢……
笔:喜欢这个工作还是……
马:就是要静下来,喜欢这个工作。文字工作都是比较安静,心要能静下来,不受外界干扰。
笔:那么就是这种工作的状态,您也很喜欢?
马:嗯。
笔:这么说来我有一个个人的问题,每回新书出来您都会有一个月的闭关期……我想知道……
马:(笑),他们说的……就是把其他工作放下来停一停,放下其他书和编的稿子。
笔:就是想知道您那时的生活状态是怎么样的?
马:其实跟平时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只不过平时去出版社上班,这时候不去上班了,在家里,专心翻译稿子。日常生活还是一样,因为翻译也是一种比较长久的事儿,不是搞突击的,不是像做口译,然后再使劲休息几天。它是需要细水长流,尤其是这么大部头的书,一翻就要翻两三个月,必须要保持好的状态,所以也就必须要保持生活的规律。
笔:您在翻译界打拼这么多年,您觉得我国现在的翻译界存在什么很大的问题吗?
马:翻译界的问题可能大家说的也挺多的。翻译界曾经就是很不整齐,一方面也就是因为市场的缘故,市场的缘故就是大家都对外国的作品很期待,购买了国外的版权之后就希望尽早出书占领市场,所以给翻译留的时间就很少很少,没有时间琢磨没有时间推敲,会影响翻译质量,还有一方面呢,像以前都是非常正规的出版社,正规的外文编辑,还有正规的审稿制度,才能出质量比较好的作品。但是现在反正许多出版社都在抢外文这块市场,我们知道国外畅销书到国内也十分畅销哈,所以都在抢这块市场。有的出版社甚至没有外文编辑他也在做这种事儿,然后就随便找译者来译,还且还有一个原因,大家对译者不是很重视,觉得只要是学外语的人……会外语会中文就能把翻译做好,实际上不是这样的,翻译里面学问很大。可能许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笔:翻译里面还有文化底蕴的问题是不是……
马:是啊,这是最基本的,最最基本的实际上就是中文的功底英文的功底,首先你英语方面理解方面没有语病,理解的方面表达的方面没有错误,再一个中文方面理解力要强,表达的词汇要丰富,没有病句,这是最基本的。再一个就是你说的文化底蕴的问题,知识面要丰富,特别是跟作品有关的一些背景知识什么的,不能犯一些无知的笑话。
笔:还有一个问题,书里面有一个厄里斯魔镜,假如你现在站在厄里斯魔镜前面,您觉得您会看到什么?
马:它就是能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是吗?
笔:嗯对。
马:那我不知道,我可能会看到我女儿长大什么样吧。(笑。)
笔:还有那个死亡圣器里面,您觉得您会选哪一个?老魔杖、复活石还有隐形衣里面?
马:那可能会选隐形衣吧。我觉得更加管用。老魔杖……我没有那么多的争斗性。复活石,我觉得真得有点太不可思议,而且有点欺骗性,哈利波特里头也说到,实际上人并不能真正地复活,是在一种不生不死的状态,能看见他,也能交流,但是它并不能真地复活。所以我觉得还是隐形衣比较有意思。(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