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总是出现奇怪的树，远远地出现在天边，奇怪的是我看得很清楚，白色的枝叶白色的树干白色的星星一样的花，微微地摇曳着，仿佛在召唤着谁。枝叶颤抖着渴望，总让我感到害怕，一种对自由的渴望，那树在挣扎着逃脱。害怕着生命的结束。

我总是在哭喊中醒来，在婆婆的怀中，在父亲担忧的眼神中，浑身的恐惧还没有褪尽，泪水不断地涌下来，想举起手擦泪水，手完全没有知觉。父亲和婆婆带着我各处求医。却始终没有结果。

“贤治他完全健康啊，身体没有任何毛病。”最后一个医生这样说。取下右眼的的眼镜用软布擦拭着。

“可是他完全没办法动啊，四肢根本没有生气。这是怎么回事？”父亲着急地问着。

“这个是心理的问题吧？怎么可能自从做树的梦以来就开始不会动了呢。”

“我们已经看过心理医生了，测试结果很正常。我们已经看过很多医生了，药费诊费不是问题啊，求您帮帮忙，化野医生！”

“这不是钱的问题。恐怕是异界的生物吧。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医生将眼镜戴上，叹了一口气，“不过有一个人或许够帮助你们。不过你们要等一段时间，他现在不在这里，我先问问他吧。你们先回家去吧。我会叫他去你们家里的。”

父亲叹了一口气，婆婆将我搂紧了，“苦命的孩子啊……”

半个月后，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婆婆说是一位虫师。我躺在床褥上，望着婆婆。

“婆婆，虫师是什么人？”

“虫师么？虫师是跟虫打交道的人。”

“虫呢，虫又是什么？”

“虫是一种最接近生命本源，类似灵体的生物。它们是与人不同的另一种生命形态。”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转过头望向门的方向，阳光直射进我的眼睛，我眨眨眼，看见一个人靠在门上。他的头发泛着银光。银色的头发？

“虫师对虫的生命形态，生存方式进行研究，并接受人们的委托，解决可能是由虫引起的怪异事件。比如说像我这样的人就是虫师。”他走进门，我看到了他的脸，银色的头发遮住了左眼，右眼，是诡异的绿色。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绿色的眼睛。“我叫银古。”

“您就是化野医生说的那位银古先生了吧。请您一定要治好贤治的病。”婆婆对着他跪拜下去。

“老人家，请不要这样，先让我看看，我会尽力的。”他扶起婆婆。坐到了我的身边。

“你经常做梦么？”

“是的。”

“都梦见些什么？”

“白色的树。白色的叶子，白色的像星星一样是花。我在远远的地方看到的，但看得很清楚。”

“还有呢？”

我闭上眼睛，那些恐惧和渴望又开始像电流一样刺激着我。我拼命压抑着，牙齿咬着嘴唇，吐出几个字，“害怕。”

“害怕？为什么害怕？”

“不知道，好象觉得自己就要死去，就要离开，害怕，害怕还没有完成什么东西。”

“闭上眼睛，让我好好看看吧。”

我闭上眼睛，他仔细地检查着我的眼睛，“恩，看来是没错了。问题是在哪里被寄生的呢？”

“贤治，你去过什么山谷吗？”

“山谷？”我想了一下，“有啊，在我没有得病的时候去过。”

“在那个山谷见过什么奇怪白色的东西吗？”

我慢慢地回忆起那个山谷，有小溪流过，长着很茂密的草，有很多红红的果子，有很多兔子，都很正常啊。有什么奇怪的白色东西？“啊，对了，那个白色的星星。我追着兔子跑的时候看见的，从天上掉落在草丛里面，一动它就不见了。”

“可以告诉我那个山谷在哪里吗？”

又做梦了。

又是树，白色的树，这段时间来，我已经越来越靠近它。我清楚地看到它的叶子，如何微微发着光亮，看到它的花，微微地颤抖。但是依然有着无边的恐惧和渴望。我似乎就是它，渴望着脱离土壤，渴望着逃脱，却又在害怕着死亡，害怕着又期待着。我弄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感觉。不知道我究竟是我还是它。

隐隐约约觉得有人走近白色的树，一个高大的身影。

“果然是这样啊。应该快要成虫了。”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

“这下可麻烦了。”

“贤治，贤治！”

有人在叫我，我用力地撑开眼睛。眼前的，是银古。

“喂，贤治，你已经可以看到那棵树看到的东西了吧。”银古问我。

“你去过了。”

“果然是这样的。你被‘星虫’寄生了。你看到的星星是‘星虫’的幼虫。‘星虫’是一种形状类似于天上的星星的虫，它以人的感觉为食物。幼虫在人触及它的同时分化为两个联系的分体，一个寄生在人体内，一个在原地生根，长成银树，几个月后开花。从这个时候开始，被寄生的人会开始失去四肢的触觉，开始与银树同化，感受银树所感受的一切。因为‘星虫’在成虫时要大量的能量。在成虫的那天，它会化为白色的星星，飞上天空，然后极快地坠落又变为新的幼虫，而你会连听觉，味觉，视觉，触觉，知觉完全失去，虽然还能够思考，但其他已经无法调动，然后你的神经系统会逐渐萎缩，最后成为植物人。而贤治已经被同化了。离失去所有的感觉的日子很近了。”

我听见婆婆的吸气声，父亲的颤抖的声音，“难道就没有救治的办法了吗？我就他一个孩子，这孩子从小就很健康，怎么会变成这样。”

“办法是有的，只不过很是冒险，只是理论上能够成立的办法。‘星虫’对于我们虫师而言，也是很陌生的虫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办法风险很大，如果失败就会和‘星虫’一起死去即使成功，他也会失去视觉。你们愿意冒险吗？”

“不，不愿意。”父亲喊着。“他才十岁，怎么可以让他冒这么大的险。”

“那贤治呢。”银古仿佛没有听到父亲的话语，问我。

“我每天都在感受‘星虫’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自由的渴望，对生活的渴望。它似乎害怕又期待着那天的到来。它可以感受自由又同时接受死亡，在体验过生命以后的死亡。可我，还没有体会到什么是人生呢。我不想就这么变成植物人，这样活着和死去没有分别。”

“贤治……”我看到父亲在我旁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我却感觉不到他的温暖。

“父亲，我很记得您抱住我时的温暖，可是，我还想再一次体会呢。那种家人的温暖的怀抱，您总是用胡子扎我呢，可我一点都感受不到了。怎么也没有感觉了。我好希望再次去跑去跳，去抓兔子……”眼前模糊了，我知道眼泪又开始涌出来，遏止不住地涌出来。

“那就快点开始吧。既然贤治已经决定了。”银古严肃地说。“到你的梦中去吧。”

“在傍晚的时候给他吃这个药，我到银树那里去。记住，看到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才能够给他吃。”

银古离开了，在太阳落山后，父亲给我吃了药。

很快，我就开始做梦了。

银古在树下，他对树说：“我跟你做个交易，你是我想要得到的一种虫类，我想拿你来研究。”

我感到树在害怕，怕银古砍掉自己。

“是啊，本来我是这样想的，我知道你在害怕自己会被砍掉，大概以前的人干得不少了吧。我想让你自己选。一是你留下一朵花，用这朵花生成幼虫，我想这是可以做到的吧。这样只要视觉的能量也足够吧？我会把你的幼虫带到你可以吸收大量能量的地方让它成长，活下去，从而收集资料。反之，是直接用你死掉的肢体收集资料。你喜欢哪一种？”

我喜欢哪一种，当然是后者了。我立刻抖落十几朵花，留下一朵。然后眼前一黑。

我的身体突然有了知觉，我站起来，四周很黑，却远远地看到银树和银古，银古大喊：“贤治，认真看着！”

突然间升起，变为一道银光。我感到无比的快乐，看着那道银光舞动着，无比地喜悦。然后突然银光化为白雾，散开，聚拢，凝结，变成一颗小小的星星。微微地闪着光。就像我当初遇见它一样。我呆呆地看着，将它铭刻在我脑海的深处。

“贤治！贤治！”父亲在叫我。

我醒来，眼前一片黑暗。我知道以后我都看不到了。一个人抱住了我，他的脸擦着我的脸，温暖的体温，粗糙的皮肤，我伸手抚摩他的脸，摸到了一道一道时光的印刻。还有热的，泪水。我的感觉，回来了。我抱紧了我的父亲。眼里什么东西依旧奔流而出，这是熟悉的感觉，以往唯一的感觉。现在，脸上热热地，我知道那是以前无法体会的快乐，失而复得那些从未珍惜和察觉的快乐。

银古走的时候下起了雨，因此他在我们家等待雨晴。

“银古，如果‘星虫’不答应，你真的会连我一起杀吗？”

“不会，我会放弃你。虫也是生命，和我们一样都是平等的。他们用他们的方式生存着。大家都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银古掏出装着‘星虫’的瓶子，“就像你和它同化感受得到它的感觉一样，它也感受得到你。和你看得到它一样，它也可以看到你周围的一切，我当时说你可能死亡的时候，它也听到了。我向它说一遍是向它证实我的话，让它知道我绝对不是偏向哪一边。它是高级的虫，当多个虫融合在一起，便有了更高的智商。它是知道什么做法是真正有利的。”

“啊，雨停了，我该走了。”银古背起自己的箱子，“‘星虫’倒是可以给那些已经患了不治之症的人带来点解脱呢。啊，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呢，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