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清里篇】——爱人

我出生在一个下等武士家庭，是父亲的唯一的儿子。父亲的剑术在我们那一带很有名，能跟父亲匹敌的，就只有雪代家的伯父，也就是我的岳父。但不知怎么的，我却从小就不擅长刀剑，不管是父亲，还是雪代伯父，或者是父亲从江户请来的师傅，都教不会我！父亲说是我性子太软弱了，持不得剑，也依靠不得！

也是呢，比起舞刀弄剑来，我还真的喜欢耕耕地，读读书，清清淡淡的过生活。可父亲那样说，还是觉得心里有些难受的。尽管母亲总是安慰我，不让我像父亲那样一辈子都要提心吊胆的。母亲每每回想起年轻时候父亲淌着血的回家，就面色苍白，忧伤不已。母亲常握着我的手，说那段日子太可怕了，父亲身上那些鲜红的污秽，象是死亡的烙印，可生命，不论是谁的，都不该这么草率，这么轻易的剥夺不是么？

母亲的话在我心里，我知道母亲怕失去父亲，更怕失去我。我于是努力饰演着一个好儿子的角色，认真打理家里的每一件事，为了让母亲的脸上有美丽的笑容，为了不让母亲在那样忧心忡忡。然而也还有一件事情是母亲不知道的，我并未完全放弃练剑，尽管我不认为我真的可以练好。但毕竟，在不剥夺别人生命之前，首先要保证自己的生命不被剥夺，才能在这样动荡的局势里，给母亲一个真正的宁静啊！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很多年，我，父亲，母亲，还有雪代伯父，雪代伯母，和美丽的雪代巴。

巴是个善良的姑娘，知书达理，贤良如水，是一块温润的小家碧玉。我们自小就认识，相互看着长大，这大约就叫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吧。不晓得雪代伯父怎么说，但母亲总是在我面前笑盈盈的说：我真喜欢巴这孩子啊，你呢？清里，你喜不喜欢巴呢？将来你们两个成亲吧，让她做你的妻子好不好？母亲就喜欢明知故问，我虽然有些烦恼，但心里还是欢喜的。只是不知道巴会怎么想，她也愿意嫁给我么？

人生总会有些不如意的时候，雪代伯母生了缘弟弟之后，就重病离开了人世。对于年幼的缘来说，巴既是姐姐，又是母亲。我也想替她分担，责无旁贷的替她分担。尽管她脸上还是那么平淡，但看着缘一点点长大，我知道她心里是有我的。那么她又期待怎样一个未来呢？她会怎样看待我给她带来的幸福呢？她从来没有说起过，其实我从来也没问起过。

父亲向雪代伯父提了亲，对于结亲这件事，似乎三位老人家比我还要心急的。巴刚到18岁，父亲就将聘礼送了去，而雪代伯父也郑重的问了巴这件事。那个夏夜，院里有萤火虫在飞。巴垂下眼睑，轻轻点了点头。我心里象有只小兔子，它不停的乱跑乱跳，我的呼吸都跟着不均匀起来。两位老人家一直笑，笑到花儿都睡了。我的幸福开始了吧，不，是我们的幸福开始了！

四岁的缘已经很懂事了，也在忙着操办。雪代伯父和父亲偶尔都会教他剑术，他比我有天赋，真的。眼神里透出一种要保护姐姐的愿望，那样的气概和豪情让雪代伯父和父亲都很开心。很久没有见他们这么开心了，在我身上没有实现的愿望可以在这个小家伙身上实现了吧？可真的要杀人么？

京都的局势越来越严峻了。那些维新的所谓志士们要用灭亡的方式颠覆幕府三百年的统治，妄图建立一个新时代。是谁说的，维新的刽子手杀人不眨眼，京都已然是一片血雨腥风。那些人还说，一旦京都被攻占了，等待所有幕僚武士的，只有被杀戮！

我眼前恍惚着父亲跌跌撞撞的身影，衣服上沾满了鲜红的污秽，粘稠的液体，正顺着父亲的面颊流淌。母亲面上未及改变的惊愕，随着凛凛的刀光和喷洒在窗棱上的鲜血，凝滞在半空中，缓慢到在血泊里。杀人的魔头冲破雪代伯父的剑，撞破未婚妻的房门，妻哀告着要他们放过弟弟，可魔头狰狞的拎起弟弟，在妻面前，狂笑着挥剑劈开了他的身体。伴着妻凄厉的呼喊的是血涌出胸口的声音，妻带着绝望离开了。我，我在哪里，究竟我在哪里？我竟然没有在妻身边保护她，我竟然让妻一个人面对那些凶残的魔头？！

“不——”我在夜里发出凄厉的呼喊！

那一夜，我辗转的眼前都是这般血腥的场面，一遍又一遍，妻绝望的眼神和张开的右臂不断地在我脑海浮现。我几近崩溃！不能，绝对不能，让那些人攻下京都。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他们拦在京都，决不能再让他们前进了。

“我们再忍耐一下吧！大概明年春天就回来了，我会顺便带一些‘？（忘了）’回来的。”我没有告诉巴那一夜的血腥情景，我怕她担心！一如当年母亲担心父亲一样。我想独个担起保卫家人的责任。我要保护她一生一世，那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妻子的承诺！所以，我决不能让那些魔头占领京都。正义是不能被颠覆的！决不可以！

巴有些失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或者已经懂了我的坚决吧！我亲爱的妻子，挽留的话，等我回来再说吧！等我回来，我们马上结婚，我们生很多的娃娃，我们每天陪他们玩儿，教他们剑术，教他们读书，也教他们耕种，我们一家人享受谁也不能干涉的天伦之乐！

我在巴的窗前守了一夜，黎明到来的时候，我甩了甩刀上的露水，启程去了京都。

在京都，我当上了重仓十兵卫的护卫。数月来的征战和奔波，我的刀上也沾了血。我忽然不能理解什么是正义！用杀人来完成保护么？为了让母亲妻子平安，就一定要杀死别人的儿子么？比起那些人来，我有美丽的妻子和幸福的家庭。幸福，可如果我死了，如果……

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我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明天。杀人抑或是被杀都不是我所愿意的，然而我已没有余地选择。那么，我究竟为什么要来？

清冷的街，重仓先生忽然提到我的亲事，我答得很虔诚，但也很敷衍。心里乱极了，真想逃开了，挥去找我的幸福！可已然来不及了，就在这一晚，我遭遇了京都最有名的人斩拔刀斋。夜色下，一张孩子的脸啊！我不忍心，我也杀不了他！可也无处可逃。疯狂的刀，疯狂的劈砍。

对手的刀很快，很干净。可我还不想死啊！还不能死啊！我还背负着那个一生一世啊！我还在奋力的劈砍，刀刃划伤了拔刀斋的左颊。对于我这样程度的剑客来说，也只能这样了吧！我没能力杀他，也没能力保护自己！

被他横次里砍到，那伤是致命的，我放弃了抵抗。我看到鲜红的盛放的牡丹花，我看到了盈盈走来的我的妻。我伸出手，却是遥不可及。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幸福终究不复存在了。娴静的爱人啊，我给你留下了什么啊？可我真的不想死啊，是我亏欠你的一生一世啊！

最后一剑，从咽喉刺进，回报我刺他的伤。视线模糊了，心跳也停止了……

这一生的罪啊，我要拿什么来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