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太长时间，所以我现在只好长话短说。即使我知道有很多人会反对，我还是认为我有义务告诉你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会发生什么事。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个世界的未来就栖息在你的肩膀上，请不要忘记。小天狼星不会希望你为他的死一蹶不振。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是请相信我，如果我能的话我宁可替你来承担一切。但是即使我们没有办法减轻你的负担，凤凰社的所有成员也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你，替你开路，直到你准备好为止。

哈利·波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写满了蓝黑色花体字的羊皮纸被紧紧地攥在手里。

那个人凭什么又来想方设法控制他的生活？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难道他过去这五年来说的所有那些半真半假的话还不够吗？为什么现在他还在试图提醒他他的宿命？

哈利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阿不思·邓不利多从一开始就把他看作一个用来对付伏地魔的单纯的武器。是的，一个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巫师，凤凰社的领袖；另一个是有始以来最强大的黑巫师，斯莱特林的继承人。他哈利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被一个预言和一个出了错的魔咒变成了英雄。

他以前一定特别愚蠢，才会相信邓不利多在乎他。当然，邓不利多救过他的命，也一直在保护他……但是他保护的只是那个预言而已。哪一个真正关心他，哈利，的人会让他在一个碗橱里生活十年？

而现在他有有胆量写这封信来。邓不利多在控制别人的方面的确很在行，一封信开头三句话就可以把话题转换到他想说的主题上。"如果我能的话我宁可替你承担一切。"说的真是棒极了。哈利有这个负担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帮助他来承担。邓不利多说的倒是容易。

哈利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继续看下去。

我需要告诉你很多事情，哈利。不幸的是，这其中有些部分并不是非常令人愉快的───所以我请求你，在你把这封信全部读完之前，请不要轻易下结论。

你也许已经从麻瓜新闻里猜道，阿兹卡班昨天晚上被攻破了。在几十个食死徒和摄魂怪的帮助下，伏地魔成功地击溃了魔法部的守卫。非常不幸的是，金斯莱·沙克尔和尼法朵拉·唐克斯当时都在执行守卫工作。金斯莱当场死亡，而唐克斯现在正在圣芒戈接受治疗。魔法部已经正式关闭了阿兹卡班。

官方没有报道的部分是陋居昨天晚上同一时间也被袭击了。查理和弗雷德·韦斯莱都受了重伤，不过幸好没有人死亡。在你产生任何想法之前，请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哈利又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呼出来，才没有让自己大声吼出来。他当然知道陋居被袭击了。伏地魔还特地通过他们的大脑的连接把进攻的全部过程都放给他看。"你记着，波特，"他还记得伏地魔的声音嘶嘶地对他说着，就在邓不利多和凤凰社的人出现之前，"这全都是你的错。"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完全同意黑魔王的观点。

说什么不是我的错。

哈利心不在焉地扫过信其余的内容，并没有真正看进去任何文字。似乎伏地魔和食死徒是出现频率比较高的词语。哈利想这大概是邓不利多又在教育他接受预言里提到的责任。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结尾部分。

……我知道你也许还在生我的气，但是哈利，请听我说：不要放弃任何快乐───生命实在太短暂了。相信你自己的力量，珍惜所有的时刻。不要让恐惧控制你的生命。我知道你的父母和教父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因为你让我为你骄傲。

这是最后的稻草了。他可以忍受其它的话，但是用哈利的父母和教父名义来达成目的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了。哈利气冲冲地把信塞回信封，马马虎虎地扔在桌子上。在收到这封信之前他的打算是穿着隐形斗篷到房子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庆祝自己的生日───他两个小时之前注意到今天是比尔和卢平值班，穆迪并不在这里。但是这封信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哈利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有些东西使他觉得非常的烦躁不安，但是他说不出为什么。他心里有一部分想把那封信取出来读完，而另一部分，出于某种原因，害怕再把它取出来。

哈利过了一阵决定按照原定的计划出去散步。他站起来，披上隐形衣，轻轻地打开门。德思礼一家显然睡得很熟，哈利可以听见隐约的呼吸声，夹杂着弗农的的呼噜声。哈利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客厅的窗户开着，所以哈利不必打开门引起卢平和比尔的注意。他从窗户跳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踩在了窗沿下方的绣球花丛里。他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注意。他尽量不出声音地走到女贞路与木兰花新月街的交口，然后轻轻舒了口气。

手表上显示的是零点57分。哈利坐在坏掉的秋千上───去年暑假他最喜欢的位置。他有些讽刺地意识到这个公园一年来并没有什么变化。没有人注意到秋千是坏的；没有人注意木马上积满了灰尘；没有人注意到转椅已经微微生锈，一转就会发出难听的支支声。这仿佛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就算宇宙的其它部分再怎么样转动也对它毫无影响。哈利让自己沉浸在这种静止的感觉中。他愿意付出一切，只要他的世界还能回复到一年前的样子。不，只要时光能倒流两个月就足够了。

两个月以前他还拥有小天狼星。两个月以前考试是他最大的问题。而现在他最大的问题是整个巫师界的问题，而且小天狼星不在这里。他不在他的身边。他愿意为哈利付出一切，但是最后却连照顾哈利的机会都没有得到。

哈利有些无神地盯着树丛。他记得第一次在这里看见小天狼星化身的黑色大狗。小天狼星说过他只是想在远处看哈利一眼……

哈利紧紧闭上眼睛。他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也许他睁开眼睛时树丛里还有一只黑色的巨犬，灰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欣慰和骄傲。他睁开眼睛。树丛里什么也没有。他垂下头。

／这不是你的错，哈利。／

好吧，现在连他的潜意识用的都是邓不利多的声音。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你在乎你的感受，即使无比痛苦还是在乎……你能感觉到痛苦正是你最坚强之处……／

我最坚强之处？但是小天狼星死了……

／死亡就是一次伟大的冒险。／

小天狼星是喜欢冒险的，哈利突然想起来。他一直不喜欢被关在房子里，即使是为了他的安全───"安全"这个东西并不在他的词典里。生命太短暂了。是的，所以小天狼星宁可冒险也不愿意这样毫无意义地存活。况且他现在应该是和爸爸在一起的。尖头叉子和大脚板联手，旁边又没有月亮脸管着，大概连妈妈也无能为力了。

想到这里哈利才猛地意识到他在赞同邓不利多的话。他马上停止这一系列的想法。他还在生他的气，不可能这么快就原谅的他知道这听起来很幼稚。当然，谁在邓不利多面前都会觉得自己幼稚。

哈利其实隐隐知道对邓不利多的恨意不过是一种迁怒。他需要一个人来为小天狼星的死和他十几年的痛苦承担责任。邓不利多没有早一点告诉他预言的内容。邓不利多没有教他大脑封闭术。邓不利多把他留在德思礼家。邓不利多牺牲他的快乐来保护他的生命。邓不利多不愿意告诉他事实，觉得他太年轻还承受不住。邓不利多太过关心他以至于忘记了原先定的计划。邓不利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安全。

都是为了他的安全。

邓不利多只是一个人而已。整个事件最大的讽刺莫过于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哈利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可哈利也是人，为什么偏偏是他要完成那个预言？

／生活并不公平。／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不想接受。我不能杀人，就算是里德尔也一样。我不是一个杀手。

／我们都不是，但是有些事是必须要完成的。／

又是那种奇怪的不安的感觉，同时哈利的伤疤有些刺痛。他努力地把它压制住。如果伏地魔又想设置一个陷阱，那他至少可以试着忽略不再上当。

／我们的选择决定我们是谁，哈利。／

我有什么选择？

／你的选择会决定你的成败，也会决定你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没有选择失去小天狼星。

／没有。但是你还是可以阻止更多你在乎的人的死亡。／

说我恨他……

哈利站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也是那个老人的魅力之一。他不是那种任何人可以恨得起来人物。无论生多大的气，有多么失望，多么痛苦，最后也会在他苍老的注视下渐渐消散。比如他现在，就连生邓不利多的气也最终是被邓不利多自己的话安慰好的。

／你在生我的气，但是远没有气到你应该有的程度。／

好吧，我承认。

哈利摇头。他可以在脑子里看到邓不利多眼睛愉快地闪着光。邓不利多总是这么让人难以忍受的自信，毫不留情地说出你在想的事。而你无法和他争论什么───因为他通常都是正确的。

哈利转身向女贞路四号走去。他还有一封信要读完。

哈利从出来时的窗口又爬了进去。他用同样轻的脚步走上楼梯，推开卧室的门。那封信还放在桌子上……在你把这封信全部读完之前，请不要轻易下结论……邓不利多的信里是这么写的。他的确很善于预测哈利的行动。

想到这里，哈利忍不住轻笑。他伸手去拿信封。

剧痛。

哈利的伤疤燃烧了起来。他可以看见某座建筑的轮廓。它也在燃烧着。诡异的火光映红了蓝黑色的天空，使得天上的黑魔标记显得分外明显。

他可以感到伏地魔非常兴奋，带着一点意外。不管是因为什么，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然后他感到伏地魔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波特，"伏地魔笑得更加诡异了，"你很快就会知道反抗我的代价。没有人能一再反抗我还能一再存活下去。就把这看作来自我的生日礼物。"

哈利睁开眼睛。他注意到自己跪在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他心中的不安已经到了极点。有些事情再不做就肯定来不及了……

那个建筑……哈利觉得有些眼熟。不是陋居……不是格里莫广场……然后他想起来了───那是里德尔庄园，是哈利曾经在梦里到过的地方。

他把信扔到床上，然后冲了出去。信可以等一下再读，但是邓不利多必须知道这个幻像的内容。猫头鹰通信这时显得太慢了。

我并没有太长时间……

哈利跑下楼梯，猛地推开前门。德思礼一家是不是被吵醒了，这和他没有关系。他必须联系邓不利多。

……我有义务告诉你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会发生什么事……

───不，他必须亲自见到邓不利多。他必须亲自确定他没有危险。

邓不利多……危险？

……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你，替你开路，直到你准备好为止。

哈利现在猛地找到了纠缠他一晚上的不安的根源。

……生命实在太短暂了……珍惜所有的时刻……

面前的人，巫师界的领袖，那个黑魔王唯一害怕过的人物，此刻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个老人而已。哈利此刻才正视他的眼睛。蓝色的瞳孔中没有闪光，透过它们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个疲惫痛苦的灵魂。校长这时放下了对思维所有的防御。

"我还欠你一个答案……"他听见校长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苍老，仿佛有什么慢性的毒药正在吞噬着他的灵魂，"……我只是觉得……我认为……你已经有太多的责任需要承担……"

他看见一滴眼泪从半月形的镜片后面滑落。他感到对面的老人好像正在慢慢死去。

……如果我能的话我宁可替你来承担一切……

哈利在狂奔。不祥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邓不利多真的……如果连他也……

你让我为你骄傲……

"不可能……"

哈利有生以来第一次憎恨救过自己无数次的直觉。他现在已经太过习惯邓不利多的保护，邓不利多的关怀，邓不利多一直在帮助他解决一切困难，一直在暗中帮助他。小天狼星没有得到那个机会，但是邓不利多一直在这里。

他已经失去了小天狼星，失去了那个被他看成父亲的人。如果连邓不利多也……如果……那……

他不知道他之后会怎么样。如果邓不利多也消失的话，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承担。

哈利用拳头砸着费格太太的门。他知道老哑炮的家里有飞路粉，他可以去确认……霍格沃茨的精灵不会对他说谎……

但是门没有开。事实上，唯一的声音就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连卢平和比尔都已经不在这里了。而他们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离开女贞路的。

不要提什么 "特殊情况"！

哈利发疯似的捶了一阵门，最后终于可以说服自己房子里没有人。他微微冷静了一下。这非常的困难。那种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强大的不安和恐惧只是越来越重。哈利闭上眼睛。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女贞路。是的，邓不利多说过他必须留在这里。但是现在哈利已经不会再遵守他所有的指令了，不是吗？

那他现在要怎么做？首先骑士公共汽车肯定不行。哈利并不认为经过去年一年的事件之后他还可以告诉斯坦他是纳威。况且里德尔庄园这样的地方也不是什么经常有人───正常人───涉足的地方。飞天扫帚？不行，因为他的火弩箭此刻大概还被关在霍格沃茨的地下室里。飞路网络？没有飞路粉。幻影显形？不会。门钥匙？没有授权……

但是谁在乎什么授权不授权？哈利知道这样的高级魔咒如果出了错会很危险，但是这没有关系。他现在必须去找邓不利多。他知道这个咒语的发音，这就足够了。如果他真的有可以击败伏地魔的力量，那么一个门钥匙应该不成问题。

他抽出魔杖。"门托斯。"他低声对着脚边上的一块比较大的鹅卵石念道。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记得咒语成功了的话石头好像应该发出蓝光。

"门托斯。"他又念道，微微把声音增大了一点。他的脑子里想着他的目的地是在里德尔附近。

石头微微动了动，发出微弱的蓝光，之后又静止不动了。

哈利兴奋地叫了一声，把它捡起来。他等待着肚脐周围熟悉的拉扯的感觉。但是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定是咒语不对。哈利把石头放在地上，继续用魔杖指着它。他清空了大脑里的思维，然后尽最大的努力在脑海里幻想着里德尔庄园的大火，想着他站在几百米之外看到的应该是什么样。然后他念道："门托斯。"

哈利马上知道咒语成功了。因为地上的鹅卵石剧烈地震动了一阵，发出和一个月多以前那颗金色的巫师脑袋一模一样的蓝光。

斯内普，干杯！

／说过你学大脑封闭术是会有用的。／

教授，请你闭嘴。

／你知道菲尼亚斯提到过和自己谈话是……／

……疯狂的第一个标记。我知道，现在请闭上嘴。

哈利捡起鹅卵石。马上他就感到肚脐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下一秒钟，他发现自己对面是一片废墟，微微冒着烟。

哈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黑魔标记就在天空中，和他在梦里见到的一样。他的伤疤还在微微刺痛，所以哈利确定伏地魔现在不在这里。

他拉了拉斗篷，确定他现在还完全藏在下面，然后就向废墟的方向跑去。

前面有一小群人，哈利一时不确定他们是不是食死徒。然后一道红光就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哈利绊了一下，迅速转身。穆迪正疑惑地用魔杖指着他。

好吧，是凤凰社的人没错。

哈利放低魔杖，然后脱下斗篷，旁边的几个人同时惊呼。

"波特先生，你以为你在这里干什么？"哈利听见麦格教授尖叫着。十几个凤凰社的成员同时看着他，小声交谈着，使他微微感到有些紧张。想想他来这里的原因，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理由并不充分。毕竟"不安"不是一个合适的借口。

"更重要的是，"穆迪慢慢说，魔眼和正常的眼睛一起盯着他，"你是怎么来的？"

"门……门钥匙。"哈利盯着地面。他可以想像麦格教授的嘴唇一定抿得很紧，但是他的耐心正在慢慢消失。梅林保佑，他只是想见到邓不利多，证实他的恐惧是完全没有原因的，仅此而已。"听着，我……"

"谁给你的门钥匙？"穆迪粗暴地打断他，魔杖还指着他的心脏，"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食死徒在……"

"门钥匙是我自己做的，邓不利多教过我！"哈利终于喊出来，满意地看见穆迪惊讶地闭上了嘴，"而且我也不在乎你们能不能证实我不是什么该死的食死徒！我必须见邓不利多。他现在在哪儿？"

周围突然变得非常安静，仿佛所有人同时被消声咒语击中。这使哈利突然感觉有些耳鸣。他慢慢转身，在所有人脸上寻找着答案。绝大多数的人低下头躲避着哈利的目光。穆迪出乎意料地放低了魔杖。就连斯内普的脸色都有些苍白，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

哈利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些。他隐隐想到这么做只能骗骗自己，改变不了事实。可是他的心中还有一点点的希望───这一切都如此突然，从收到信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小时时间，而在他的世界里这时候都有奇迹出现的。

哈利的目光又回到麦格教授身上。他皱起眉头。

"教授，"他又问，"校长现在到底在哪儿？"

一向严厉的格兰芬多院长也低下了头。"哈利，"她用很轻的声音说着，听起来喉咙有些发紧，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我很抱歉……"

这是他需要的唯一答案。

哈利眼前有些发黑。他听见有人在旁边扶住他，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他睁开眼睛───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闭上的，只知道他的眼睛在危险的刺痛着───发现自己坐在地上。有人把隐形斗篷披在了他的身上，递给他一块石头。他茫然地接过来，大脑一时无法处理瞬间冒出来的无比熟悉的感情。随后他感到门钥匙又被启动了。

他真的讨厌这种感觉。前一次，不久之前在他失去小天狼星的时候邓不利多也是这样用门钥匙把他送回霍格沃茨的。而这才仅仅六个星期。

六个星期前他刚刚失去了他的教父，失去了他唯一看作父亲的人。而就在他决定要试着原谅自己的时候，他又突然间失去了他最尊敬的那个人。整个世界仿佛此刻都开始倒塌，而他就在灾难的中心。他隐隐约约地记得小天狼星死去的那天凌晨他好像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灵魂被猛地撕裂。

但是现在他的灵魂空荡荡的。

他模模糊糊看见卢平和他一起回到女贞路，支撑着他从费格太太的门前回到那个不得不被称为家的地方。他模模糊糊地看见德思礼一家都在大厅里，穿着睡衣，被卢平的魔杖吓得不敢出声。卢平一直没有出声，只是用手紧紧地揽着他的肩膀。然后他有一言不发地扶着哈利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地用魔杖召唤出热茶，又一言不发地递给哈利。他好像不知道要说什么。

哈利默默地接过杯子。他不能相信。他不想相信。邓不利多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巫师，他不会这样突然消失的。

／你知道最强大的巫师也只是人类而已。／

安静！！！！

哈利痛苦的发现这次自己的潜意识真的安静了下来。卢平也在喝茶，仍然一言不发。他们两个都不知道说什么。房子里很安静，就像在邓不利多办公室一样。哈利放下杯子。他受不了这种沉默。

他抱着隐形衣缩成一团，闭上眼睛。他想起来这是校长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他父亲留下来的宝物。他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时他会发现自己在校医院，邓不利多在他的床边，骄傲地微笑着，说他要试试看这一次会吃到什么样的多味豆……

他的手边碰到了什么东西。哈利睁开眼睛。那是一个信封，封口被撕开的地方有一个凤凰形状的印章。哈利突然想起自己并没有读完邓不利多的信。

他慌忙地把信拿出去。邓不利多不会就这样放弃的。他的信里一定告诉哈利不用担心。他知道哈利会着急，所以就在信里写上了他的计划和找到他的方法。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哈利想着，慢慢露出笑容。这就是为什么邓不利多让哈利一定把信看完。

官方没有报道的部分是陋居昨天晚上同一时间也被袭击了。查理和弗雷德·韦斯莱都受了重伤，不过幸好没有人死亡。在你产生任何想法之前，请记住这不是你的错。你为我们带来了胜利的希望，这就足够了。

社里的人现在大多在总部等待出发。我们知道伏地魔和他的食死徒现在正聚集在里德尔庄园，等待着我们的进攻。而我们也不会让他们失望。

伏地魔会在那里，哈利。我们两个人会再次决斗，就像我们原来无数次见面时一样。但是这一次，哈利，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我很强大，尤其是在看见我和他不久前的那次决斗之后。但是我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已经远在我之上。即使他不是……嗯，那个预言也说过你是注定要击败他的，不是吗？

哈利感到一阵凉气从麻木的指尖冒了上来。预言、预言……预言说的是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可以活下来，以梅林的名义！不是说他，哈利·波特，注定击败伏地魔！况且假如连邓不利多都决定黑魔王的实力远在他之上，他一个刚刚十六岁的小男孩能做什么？

而邓不利多又能做什么？

你也许会奇怪我为什么明知打不过还要去送死……

没错，这正是我想知道的，老家伙！你也知道我会这么问。

……原因是，哈利，我必须去做。人们现在虽然接受了伏地魔回来的事实，但是并没有真正地理解这所代表的含义。他们太过习惯被保护的安全感，太过习惯有一个人为他们解决一切问题。这在上一次战争中是人们坚持的理由。但是我很遗憾地说，现在这也许会成为使得第二次战争失败的条件。我现在的存在只能成为一个负担，成为巫师界的人们试图不作出选择就赢得胜利的借口。我没有办法承担人们这样的信任。就像我说过的，汤姆·里德尔的实力现在已经远在我之上。第二次战争里我再也不能作为希望之神带领人们。他们必须作出选择，否则即使你找到打败里德尔的方法，我们也没有胜利的希望。

所以你选择死亡，选择逃避。你宁可彻底击碎一切希望，也不愿意成为人们所谓的"希望之神"。你不明白吗？我们都需要这样的安全感！没有你在前面领路，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继续战斗下去。

／但是不是所有希望都被毁灭了。你知道的，哈利。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希望之神。／

谁？

／是你，孩子。你比任何人都适合。／

闭上嘴！

恐惧其实是人类一个宝贵的财富。如果人们没有对寒冷的恐惧，就不会想到在冰天雪地中要生火取暖才不会被冻死。如果人们没有对孤独的恐惧，就不会寻求友谊。如果人们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就不会珍惜生命。如果没有对失败的恐惧，哈利，人们就不会为胜利而努力挣扎───没有恐惧，人们就不会真正的奋斗。但是恐惧是一柄双刃剑。它既可以引导出人们最大的勇气，也可以毁灭一切希望。这也是我要给你写这封信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你，哈利，会在不久的将来代替我，成为希望的标志。很抱歉你没有什么选择，但是我相信你如果要作出选择的话也会是一样的。

卧室门前突然的闪光迫使哈利抬起头来。卢平跳起来，用魔杖指着门，然后又放下了。

有这么一瞬间哈利好像看见邓不利多站在门边，但是他发现这是错觉。凤凰福克斯在狭窄的卧室里盘旋了几圈，然后轻盈地落在哈利的肩膀上，发出一阵空灵的音乐。那乐声慢慢地填补着他灵魂中的两个巨大的空洞。

你也许并不相信自己会有预言中提到的力量。爱，哈利。汤姆·里德尔不能理解爱，所以最终把自己变成了伏地魔。所以哈利，我请求你，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爱是你最宝贵的力量。你对朋友的友谊和爱会一直伴随着你，帮助你完成你的宿命。我用了将近四十年时间后悔当初没有对汤姆说同样的话，不过至少我现在可以安心地休息，知道我的死亡是由我自己的错误造成的，但是有人会为我把他改正过来。我只是遗憾不能替你解除这样的负担。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已。

我知道你也许还在生我的气，但是哈利，请听我说：不要放弃任何快乐───生命实在太短暂了。相信你自己的力量，珍惜所有的时刻。不要让恐惧控制你的生命。我知道你的父母和教父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因为你让我为你骄傲。

爱你的，

阿不思·邓不利多

1996年7月30日　11:47pm

PS．

信到这里就没有了。哈利勉强可以认出来"附言"二字后面被匆忙划去的几个词似乎是"我只是想……"但是他没有说什么。他慢慢把信收回信封，然后收进长袍里。

哈利抬起头来。卢平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哈利露出一个忧伤的微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莱姆斯。"他安静地说，心中默默祈祷着自己不会在这个疲惫的狼人面前流下眼泪。"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只是……"他咽了一口唾液，希望喉咙里那个肿块不要痛得像现在那么厉害，"……我只是希望能再见他一面。上一次我见到他是小天狼星……走……的那天。我希望我可以有个机会向他道歉。我真的希望他死的时候知道，我并不恨他……"

／你知道他从来没有怀疑这一点。／

"……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他。"

"他知道，哈利。"卢平轻轻地说，整个晚上第一次开口。

"可是我还是……"哈利闭上眼睛，"小天狼星走之前我从来没有机会告诉他，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现在邓不利多临死前也许还认为我在生他的气……我只是觉得遗憾。我对不起他们两个。"

福克斯鸣叫出几个完美的音符，然后离开哈利的肩膀。哈利抬起头。凤凰盘旋在半空中，好像示意哈利抓住他的尾羽。

"你可以帮助我，福克斯？"哈利慢慢站起来，"我真的可以再见到邓不利多？"

福克斯轻叫了一声。于是哈利上前抓住他的羽毛，另一只手还抓着隐形衣。之后他就被金色的火焰包围住了。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哈利的感觉身上暖洋洋的，仿佛是在温柔的阳光下。他的内心也被这样的温暖填充着，好像灵魂的伤口正在慢慢地愈合。

等火光散去的时候，哈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校长室里。福克斯飞到了架子上，又轻叫了几声。哈利环顾四周，好像办公室里的东西又一次把自己修好了，现在这个屋子和哈利上一次离开时大不相同。墙壁上历届校长的画像都在熟睡───或者是假装熟睡。他的目光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又回头看着福克斯。

"他会回来吗，福克斯？"他迷惑地问，"如果他不在这里，那我……"

他停住，目光落在福克斯身后的书架上。那里有一个白金的小器具，就像是……

"时光转换器？"哈利喊道，大步跨过房间，停在书架旁边，"你是说让我……"

福克斯轻叫，哈利可以发誓他看见凤凰的眼睛里闪过了和邓不利多相似的光芒。

他于是把精致的链子挂在脖子上，后退几步，披上隐形衣。"你确定？"他最后问福克斯。赫敏说过历史是无法改变的，但是如果他真的有机会告诉邓不利多，向他道歉，那就足够了。

凤凰最后发出一声令人安心的鸣叫。哈利微笑，他不确定福克斯是不是能看见他。

他记得信的结尾写的是11:47。哈利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四分。那么他应该向后倒三个小时。

一圈，两圈，三圈……哈利感到周围开始旋转。等到景象再一次固定时，他几乎要惊喜地叫出来。

阿不思·邓不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的羽毛笔划出蓝色的字迹。从这个角度，哈利可以很清楚的看见附言的前几个字确实是他猜的那些。

邓不利多突然停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之后他微笑了，睁开眼睛，然后抬起笔划去了最后几个词。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从长袍口袋里取出一个时间转换器放在书架上。"你知道，"他低声自言自语，"历史是无法改变的。我们能改变的只有未来。"

他离哈利只有几步远。

然后邓不利多回到书桌前，把信装在信封里，抽出魔杖在封口加上了一只凤凰。然后他拿着信走到窗边。哈利想跟过去，但是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动弹，喉咙里也发不出声音。

／历史是无法改变的，孩子。／

我不是想改变历史，哈利绝望地想着，我只是想对他道歉……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我不这么认为。／

可是……

邓不利多把信系在一只棕色猫头鹰的脚上，然后把它放了出去。福克斯这时突然出现在半空中，落在了邓不利多肩膀上。他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福克斯的羽毛，眼睛还盯着窗外的天空。然后他像下定决心似的停止了他的凝视。

"时间到了，福克斯。"他平静地说。哈利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是可以发誓他的眼睛在闪着光。他闭上眼睛，感到一颗滚烫的液体滑过他的脸颊。

一阵沉默。然后他听见邓不利多又说话了。

"我想说的只是……我爱你，孩子。但是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

哈利愣住，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邓不利多与福克斯一起消失在金色的凤凰火焰中。他感到阻止他移动的咒语消失了。然后他跌坐在校长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把脸埋在手里，微微地颤抖着，就像他上次离开这个办公室时看到那个老人所做的一样。

可恶。直到这时那个人还是那么莫名其妙的自信，自以为能看清所有事请。可是此刻哈利发现自己并没有办法和他争论什么。

因为他的确知道。

~全文完~

自己先回。

／内容／　指的是哈利的“潜意识”。

斜体　　　指的是哈利的思维或者回忆。（如果要问为什么这两个是分着的……请读文章）

蓝色　　　指的是邓不利多的信。

Anyway~

看见HBP封面之后突然想为邓不利多写点什么，所以电脑修好之后我就开始写这篇文章。（电脑坏了的其它细节及后果见凤凰的夏天21页的红色部分）因为大部分都是在晚上９点之后完成的，所以梦话连篇，还请多多包涵。

算是为了SP停载道歉吧……

───自己把自己PIA飞

PS．一次都贴出来发不出去，所以分4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