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鉴定的第一天

我蜷在椅子里，两只脚架在办公桌上，饶有兴趣的看着书。我一边看一边思考，用一周的午饭钱换一本小说到底值得不值得。

我的职业是文件检查，至少办公室外面的门上是这么写的，可惜我的房东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我是个懒蛋、白痴、骗子，可是我并不认为这些是职业，天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跳出职业的范畴，单纯就我的为人来说，如果说我是懒蛋，那并不符合实际，我一直在努力要工作，但没有客户上门——或许和我没出去联系过客户有点关系，但肯定关系不大；如果说我是白痴，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在这行是个天才（尽管没有机会去证明这一点，但我相信将来一定会有的），而且我在别的方面也是（当然同样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不过这并不重要；如果说我是骗子，我想那是无知的人对这行的误解，他们以为干这行的和看手相的人一样，都是哄弄人的。对此我毫无办法，就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和白痴辩论的话他们会先把你的智商拉到和他们平齐，然后靠经验取胜。所以，我不打算去和我的房东讲道理——而且，那时他一定会顺便提起我拖房租的事情，我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这个时候我应该在消遣，通常是在看小说。尽管《深渊》并不一定是本好小说，但它足够厚，有660多页，可以供我消磨一些时日。没有客户的时候，我只能靠看书来打发时间——这就是为什么我看的书越来越多的原因。在我把我的邻居、同学以及以前的同事的藏书都看过一遍以后，我只好自己花钱去买书了。顺便鄙视一下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人，他们太吝啬了，竟然都不再买新书了。看书是一种多么愉快的消遣啊！我真的无法想象人离开了书将如何生存。

不过我也想象不到人离开了食物将如何去生存——事实上我现在正在面临这样的难题。我身上的钱无论如何计划，都只够吃饭、穿衣、住宿三种当中的两种了。如果我还在按部就班的继续上班的话，我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把双脚架在办公桌上，但肯定会天天有饭吃，所以说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事事都能如意的。算了，今天是星期六，我应该休息，不应该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情。

像每个休息日一样，我沉浸在读书带给我的快乐中——虽然每周的工作时间我也是这么过的，但休息日总会给我带来不同的感觉。我喜欢这种感觉。

“轰”。这时我听到了壁炉里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我的运气素来不好，所以不可能在4月有圣诞老人会给我带来我梦寐以求的礼物——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我猜是一定是某个穷困潦倒外加运气上好的小偷光临寒舍了。我放下书，拿出了抽屉里的手枪。如果他运气足够好的话，他会成为此枪发出子弹的第一位接受者。

“咳咳……”他在咳嗽。我估计也是这样：我的烟囱从来没打扫过，因为我从没使用过——我买不起燃料。他可能是第一个穿过这烟囱的人，但愿这不会弄脏他的衣服。

“嘿，小子，你好啊。”我的腿还在架在办公桌上，但是这次我的手上换成了手枪。

“你是……”他抬头看着我，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惜我不想听。我现在只想和客户谈天，因为那样的话他至少可以带来一点收益。不过我的客户从来不会从壁炉里冒出来。

“你的运气真糟糕，小子。”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在加班。而且我想我比你还穷。”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哈，找我帮忙？找我借点钱吗？那他算找对人了。

“小子，”我扬了扬手上的枪，“别想耍花招。”

“别用魔杖指着我，我没有恶意。”我宁愿相信他的前半句，也不会愚蠢的相信后半句。

“你已经得到答案了。滚出我的办公室。马上。”对于这种神经不正常的人，我没什么可要多说的。

“等等，我真的是来找你帮忙的。”他大声喊了起来，但这不能为他的话增加多少可信度。

我不能说每个来找我的人都是疯子，因为这不是事实；但他肯定是。“魔杖？哼哼，”我笑了一下，“这玩意叫手枪，小子。这东西能要了你的命。”

“魔杖也可以……”他似乎是在小声嘟囔，又好像是说给我听。或许他和我的房东一样，认为我会巫术、召唤神灵什么的。

“那你要什么样的帮助？你想见已死亡很久的父母？还是想让我帮你念咒除去敌人？”我讽刺道。

“不，我想找一位朋友，她……不见了。”他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了。他以为我是什么？预言家？

“你更应该去警察局人口失踪组，找艾比警官，他是这方面的行家。”艾比警官的确赫赫有名，不过只是在希区柯克的小说里。

“不，有人推荐了你。他让我来找你。”他看来真的很着急，他的脸和头发一样红——如果除去土不算的话。

“万分荣幸。不过是哪个白痴建议你来找我的？他以为我是什么？巫师？就靠着一个水晶球就能猜出一个人在哪？”我猜不出是哪个混蛋把这种生意推给了我。

“我用过水晶球了，但我预言课成绩很差，没有能找到她。”这是我听过的最愚蠢的解释了。要不他就是一个极端痴情的人，为了找到女朋友竟然还自学了魔法。

我嘲弄的接了这个话题：“那我建议你去找别的巫师……”

“没用的！”他着急的打断了我的话，“我试过了。她是个出色的女巫，如果她想隐藏自己，连邓不利多也找不到她。”这个疯子！看魔幻小说看多了吧？

“那我恐怕也无能为力了。你大可以趁此机会换个女朋友。”我自认为这个笑话不错。

“不，克拉福特说你一定能找到她！”他气愤的挥动胳膊，那破烂长袍上的土迎面扑在了我的脸上。

“谁？”我一边用空着的手去擦脸上的土一边问。我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听上去更像某种纸张的名字。

“克拉福特。他说你是最好的文件检查专家了。”看来我应该认识那个什么特，要不他怎么会这么了解我呢？我当然是最好的。

“他说的没错。你坐吧。”他是位顾客，我想。于是，我收起了手枪。

“我的朋友，她叫赫敏－格兰杰。昨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早上她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份信。”那个红头发声音低沉的说，听上去他似乎很悲伤。

“如果不是你杀了她的话，我猜她会在她父母家。”对于处于这种状态的有着这种关系的人们，父母家通常是个好归宿。

“她没去过，我刚从那回来。她也没去过她的朋友家，我都问过了。她不见了。”

“那你指望我能找到？”对于这种信任，我受宠若惊。不过我可受不了这种待遇。

“克拉福特说你能，为此我把她写给我的信都找出来了，大约300封。我想足够了吧？”说着，他把一厚搭信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好吧，让我看看。我把腿放下，随手拿过了最上面的一封。信是写在羊皮纸的，而不是写在正规的纸张。她的字并不十分好看。我快速的扫了一下信件。“手写的？真不容易。女性的笔体；用的羽毛笔；右手习惯；聪明……不一定是聪明，但记忆力很好，而且还喜欢炫耀；冷静、谨慎；刻板，不喜欢违背常规。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吧。”我一边说，一边把这些记在手边的小纸片上——这是我的习惯，尽管我的记忆力很好，但我还是喜欢随手写点什么。然后，我放下信，懒洋洋的向后仰了过去。

“你怎么会知道？”他惊讶的问。我猜的到，每个人都会这么问的。他们宁可认为我会魔法也不愿承认这是一门科学——还有我是个天才。

“简单的很。”我稍稍改变了一下坐姿，“女性的字体明显比男性的要小。字的墨迹快速的周期性的浓淡改变，显然是用某种需要不停蘸墨水的笔写出的——再加上是写在羊皮纸上，应该是用同样复古的羽毛笔写的。信纸很干净，没有蹭上墨水的痕迹，很明显是用右手从左向右完成的；如果是用左手的话，在左面刚写下的未干的墨水会沾在那宽松的袖子上，从而在每行上都会留下墨迹。她提到的几个几年前发生的事情的时间都精确到了分钟，说明她记忆力非常出色——但是这样做毫无必要，说明她潜意识里有种去炫耀她长处的欲望。信上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说明她在写信前经过了慎重考虑，这说明她很冷静，而且做事慎重。最后，她的字中规中矩，没有过大或过小的字，整封信行间距几乎一致，这都说明她是个刻板的人。”解释就是这么多，能不能理解就和我没关系了。于是我停下来，等他慢慢消化。

等了好久——这超出了我的预期——他才说了一句废话：“没了吗？”

当然没了，要不我需要停这么久来组织语言吗？看来我高估了他的智商。“那你看还差什么呢？”我懒的多说别的了。

“嗯……你发现她在哪了吗？”他是第一个没有带着惊愕的表情夸我的人。听到这句话，我差点摔在地上。

“就凭这么几秒钟怎么可能！”

“那需要多久？”他急切的问。

“至少一周吧。”我没好气的说。像他这样的外行一定还以为干这项工作就和他们看水晶球一样，几秒钟就完成了——如果他真的会看的话。这其实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作，但我说了他也不会明白。

“哦。”他似乎很失望，“我还以为你能找到呢……”

该死的！竟然有人会怀疑我的能力！“我当然能……”

“那太谢谢你！”我还没说完，他就夸张的握住了我的手，把那些灰全转移到了我的手上。

“快放开！”我连忙抽出我的手，它已经脏了，真是该死，“我们还没谈费用问题了，小子。”

“要多少钱？”他紧张的问，“我身上没有多……”

“回家去拿。”我喜欢义务劳动——但至少要等我的钱够花以后。

“可是她离开的时候把家里的钱，大约120多加隆，都带走了。”他慌忙解释说。

“我只收英镑，小子。”我可没空去银行看加什么和英镑的汇率；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去银行，尤其是在贷款没还清的时候。

“英镑……哦，对了，是的，你们要的是麻瓜的货币……我忘记了……”他一个劲的低声嘟囔，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硬币，看着像是金的。可是谁会穿着破衣服，口袋里却装着金币呢？这可不是《百万英镑》。那大概是铜币吧。他可真可怜：女朋友卷钱跑了，就给他留下了几个硬币。大概是这个双重打击让他变的疯疯癫癫的吧。

算了，我心软了。“我好久没见过手写的字了，我已经厌倦了去分析那些打印出来的没有美感的标准字体了。这次算你走运，免费。”

他终于惊愕的看了我一眼，不是因为我聪明，仅仅是因为一点点钱。庸俗！这太伤我自尊心了。

“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吧？”我还在惦念着我的两位英雄，范和拉夫娜后面会如何应对危机呢。

“当然……当然……”他站起身，走向了壁炉。

“门在那！小子。”看来他神经真的崩溃了。

他终于从门离开了。我又把双腿架上了办公桌，右手摸索着去拿书。不过我先抓到了一张小纸片，我拿起看了一眼。“女性的笔体；用的羽毛笔；右手习惯……”哦，这是刚才我分析的那个女的特点，现在这张纸没用了，我已经把这些记住了。所以我把它团成一团，随手向那空空如也的纸篓掷去。它在纸篓边缘弹了一下，像以往我丢的纸团一样掉在了外面的地上。“该死！我今天的运气简直糟糕透了！”我咒骂了一句。

然后我找到了《深渊》，打开刚才看到的132页。我不抽烟、不喝酒，只有阅读能使我平静下来。

星期日。鉴定的第二天

我感到有人在推我。我厌恶的挥动了一下胳膊，但没有起身。

可是随后那个力量更大了，似乎我不醒他就不会罢休。我最怕的就是“坚持到底”的人了：如果我再不起来，我的胳膊就要被他折腾断了。

我揉了揉眼睛，然后无奈的问：“现在几点了？”

“11点。”他回答道。不用指出他是谁了——我的委托人，那个灰头垢面的红头发小子。

“你应该再让我睡一会，”我愤愤的盯着他，“至少过了午饭的时间。”我没有钱去为自己的食欲找点午餐了，所以我只好靠这个方法来缓解肚子不时的抗议。

“干什么要睡这么久？难道你昨晚一直在工作？”很明显，他关心的只有自己的事情，不会想到别人的死活。他脑子里装满了他的女朋友和他女朋友带走的钱，根本不会可怜像我这样没饭吃的穷人。

不过说到可怜，好像从来没人可怜过我——他们通常认为某些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是“诌由自取”的，不，他们甚至连这个词都不会用，他们会说“活该”。好吧好吧，我吃不上饭是我活该：我不该二话不说直接从公司滚蛋，我不该愚蠢的挑战制度，我不该憎恨千篇一律的模式，我不该……我最不该的就是被生出来，毫无用处浪费世界上有限的资源。

“现在是周末，我在休息。”我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可是你昨天还说过在加班！”他着急的拍着我的床。我唯一担心的是我的床能不能抵抗住这么剧烈的冲击。

“但是昨天我好歹还吃过午饭！”据说人刚醒的时候是人最容易发脾气的时候，不过我感觉我现在的语气非常平和，“还有小子，别试图管教我！”

“那你干什么不去吃呢？”他看着比我还着急。

“因为我是个穷鬼，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你都看不来吗？”

“呃……”他好像有点尴尬，随后他环顾了我的办公室。我想他立刻会同意我的观点——每一个看过我办公室的人都认为我诚实可靠，至少在描述自己的经济水平方面。

我的办公室大约有20平米，这里面还要挤下我的办公桌、椅子、一大片方便存放废纸和生活垃圾的禁区（这样我就可以很长时间不用做办公室卫生了）、以及一些额外的东西（比如随处可见的脏衣服）。当然，还有我的床。

“我没钱去支付午餐的费用了，大概接下来的一周都是这样。”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羞耻的，贫穷并不是罪恶。“我原本打算睡到下午的，这样我就可以用一顿晚餐来打发自己了。”

“这个……”他脸红了一下，“咱们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非常荣幸。”对于这种邀请，我素来不拒绝，因为我很善良，不愿驳人面子。

“我们去……”他刚刚表现在脸上的高兴的神情又消退了，“你恐怕去不了。”

“这个借口不错。”我抿嘴一笑，我有腿有脚，怎么会去不了呢？八成是他又不想请了。没关系，我才懒的为这事生气呢。

“不，你真的看不见那，麻……嗯……普通人看不见它。”他费劲的去解释，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我只对结果感兴趣。

“我是个瞎子，所以我才干的文件检查工作。”我几乎都被我自己说的笑话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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