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嶙峋如钩的手指绊在光滑的丝缎长袍表面,抽起一根长丝,一袭黑色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微微皱起了眉头。 夜的黑色,像投入坩埚的药粉样在天空里化开。一点一点地弥漫开去,在天空中扯出无数互相不断撕裂和融合着的伤口,最后缓慢地归于黑暗。星星开始释放白日压抑得太久了的能量,一抹残阳有气无力地在大地尽头暗淡下去。 校园从前不总是这么寂静的。这个时刻就是地下教室石头筑成的地牢也抵挡不住学生们的喧哗。那时他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可以听见老处女麦格用可以三分钟不换一口气的大嗓门训斥在变形课上违规的学生,费尔奇在四楼走廊上用不堪入耳的语言叫骂着皮皮鬼,一瘸一拐地冲过走廊,惹得画像们不满地大叫,无数学生抱怨着作业太多和教师的苛刻向大厅走去吃晚饭,情侣拐进走廊的尽头,接吻的声音就像缺氧的鱼浮上水面呼吸。那些嘈杂喧嚣但有活力的声音,让本来死气沉沉的黄昏充满让人愉快的气息。 而现在,那些笑语喧哗,仿佛都已经隔着一个遥远的距离,从一个悠长没有尽头的走廊的那一端传来。学校是早已关闭了的,那些声音的主人现在大多数已经死于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和被攻击,然后被毫无尊严,匆匆忙忙地成批埋葬。那时的神秘事务司已被彻底摧毁,死难者们的灵魂,至今不知飘荡在何处云端。 现在是战争之后的第四年了。他从窗前转过身,他偏爱自己阴翳而有些须邪恶气息的房间,它让他可以舒服地与往事邂逅而不至于被记忆中突兀的部分刺痛。 战争是突然之间就变得紧迫起来了的。斯莱特林们退学,休学,或是干脆不打招呼地从学校消失,格兰芬多们行踪诡秘。那时他总是麻木不仁地放任自己在斯莱特林们的退学申请上以分院长的名义签字,往里德尔的队伍里输入一滴一滴黑色的血液;午夜一如既往地在走廊上像吸血鬼样游荡,常常抓到从邓布利多办公室或是有求必应屋拐出来的格兰芬多。后来他放弃了扣格兰芬多的分数,学院的规则已经在战争的阴云下显得那么毫无意义而且脆弱,而且他也怜悯那些学生脸上要为正义献身的大义凛然神情。 他摇头、叹气,想让自己忘记现在周围缭绕着的冰凉而如影随形的寂静。在寂静中人影不断拥进他的大脑,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德拉科·马尔福。那个人啊,那个像他父亲一样有着完美的优雅和邪恶的小龙,居然就那么消失了。几乎是无可辩驳地成了食死徒后一个月,被两个拉文克劳用自爆咒同归于尽,连尸体也没有找到。 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啊,他想。战争就是战争,就是杀人与被杀,根本没有正义与邪恶。这些孩子,他们还只是孩子,他们应该高兴地学习、玩、哪怕是像那个布莱克一样恶作剧然后被关禁闭那样的生活也是不错的,而战争却让他们一边高喊着以正义之名一边大义凛然地杀死自己曾经的同窗并踏过他们的尸体继续杀戮,这种无聊的屠杀除了满足里德尔对血的特殊嗜好之外对那些死去的人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还有波特。那个男孩,他最后差不多就要可怜他了。在韦斯莱全家和格兰杰在一场战斗中全军覆没之后他的脸色变得越发阴郁,在学校停办的最后一个月里他在图书馆拼命啃书练些极其危险的魔法,明知自己是战争的最后希望,明知自己只能成为一台战争的机器却无法逃脱这样沉重的宿命。至今他还记得最后一次看见波特时的脸色,那是他杀掉黑魔王后两个月。安葬牺牲的人们的日子他没有去,有人传说曾经看见他一个人在已经空了的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发疯地砸东西。后来的一个下午他们在格兰芬多宿舍他原来的床上找到了他,脸色苍白、平静而安详,痉挛的手指里攥着一个小瓶,斯内普从标签上读出了某种麻瓜毒药的名字:氰化钾。地上凌乱地扔着些东西,火弩箭、活点地图、隐形衣、还有那张波特夫妇举行婚礼,布莱克做伴郎的照片,那个精美的桃木相框已经摔得粉碎。 之后一天的早晨,魔法部长邓布利多在看见预言家日报报道波特因为杀死神秘人后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价值,精神空虚而自杀的专题报道时,头一次对着那些记者拍了桌子,当时任部长助理的他看见部长的怒容下面似乎隐着一层无能为力的忧伤。 他掸了掸袍子,精心地伸手扶正桌上的几张便笺,突然觉得有些不堪重负。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波特居然很像,真的。都担当着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微妙而危险的角色,唯一的价值就是帮助正义赢得战争,而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就一切都没有了。 战争之后的善后工作几乎比战争本身还令人烦恼。残余的食死徒们理所当然地进了阿兹卡班倒是没得说,可给幸存的麻瓜施遗忘咒和修复一片狼籍的英国巫师世界却非常烦人。最特立独行的要数马尔福夫妇,他们先是用了无数保护咒把庄园封锁起来在里面坚持了一个多月,后来当傲罗们快要攻破防守的时候,卢修斯·马尔福穿上食死徒的标准装束爬上马尔福庄园的天文塔,然后跳了下去——天文塔下面,是他曾经派小精灵精心修缮,坚硬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而几乎是同时,纳西莎·马尔福对准自己的心脏念了阿瓦达索命咒。 这是最后两个食死徒的结局。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两个为虚无的信仰而死的可怜人。 时间犹如永不停息的河流。 邓布利多已显出老态,很明显地衰弱下去,就像一刻参天大树,从内部慢慢地枯萎,是一个缓慢而无法终止的痛苦过程。 一年前的一个早晨,部长看着他说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西弗勒斯,就算信仰已经贬值了,我想你还是可以活下去的。” 两个小时后,部长在威森加摩的一次会议上阂然长逝。 后来他辞职并买下了已经空了的霍格沃茨,曾经的霍格沃茨,战争结束后被部长亲手关闭了的霍格沃茨。 于是他就长久地住在自己曾经住过的魔药教室,一个人游走于寂寞的边缘。空寂的校园,常让他怀念战前笑语喧哗的和平时光。夜里,比如说现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寂寞和安静,总让他失眠。他于是不停地回忆,回忆格兰杰以前被他苛刻而无理的扣分气得满脸通红,回忆波特和马尔福在六年级的魔药课上大打出手,甚至回溯到Marauders时代那四个人的种种…… 至少那个时候,战争还没有把那群孩子卷进去啊,至少那时信仰还是单纯和幸福的啊。 在漫长的记忆河流中,他很快地消磨掉黑夜。然后,在清晨,在空了的霍格沃茨,他仍然穿着魔药教师的行头去礼堂,然后坐到教工桌子上对着斯莱特林的位置,等待上百个家养小精灵准备他一个人的饭菜。 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在重复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时代的事情,重复着一些安抚心灵的习惯动作,或者说,靠回忆过活。 因为,就是没有信仰和理想了,他还是要活着的。 “闭嘴,马尔福!” ……“你竟敢侮辱我妈妈,波特——” 他猛地抬头望向格兰芬多桌子的一头。有那么一刻他像是出现了某中幻觉,似乎马尔福正在和波特的三人组对峙,他几乎确定自己听到了争吵的声音。 学院的桌边空无一人。桌子上有薄薄的一层灰,从雕花窗棂上射进了恒久不变的清晨的阳光,卷起柔软的灰尘,在空寂的虚无中兀自忧伤地舞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