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时间到了，他孤身一人，前去赴宴。

按门铃。两下长，一下短，约定的方式。

有人穿着拖鞋过来开门，木地板上嗒嗒的声音逐渐接近。影子映在了木门上装着的毛玻璃上。

门开了。黑发凌乱的男人笑容满面抬起脸：“大脚板，怎么这么晚——？”

笑容停留了半秒便消失了。男人的表情凝结在惊恐之中。

他踏前一步；男人后退一步。然后男人终于回过神来。

“莉莉，抱着哈利快逃！”男人猛然回头喊了一句，转过身，拔魔杖。企图阻挡他。无声咒语。很漂亮的动作，敏捷又有效率。他周围升起了无形的屏障，男人把周围所有的家具都调动过来堵在他面前。

但这没有用。他拿出魔杖来，屏障消失，家具粉碎，他朝前面大步走着。

黑发的男人极度恐惧，呼吸急促，脸色惨白，褐色的瞳孔收缩到只有一个细小的点。但他依旧徒劳地试图延缓他的行动，挡在他的面前。真可惜。他行动很快，不愧是著名的傲罗和前魁地奇明星。但这没有用。如果他试图逃跑，也许他的敏捷还能救他一命，但他却总是不知死活地横在他眼前。

他的忍耐到了限度了。他听见楼上传出响动，有女人在尖叫。他挡开黑发男人的咒语，绿色光芒从他魔杖中射出，正中黑发男人的胸口。男人立即倒下，尸体滚翻在地。

他跨过男人的尸体，继续向前。女人很聪明，短时间在楼梯上设置了各种陷阱。但这没用。他大步越过那些火焰和痛苦的幻象，步履坚定，仿佛死神本人。他走上二楼，房门扇扇打开，这房屋先于主人向他屈服。女人抱着婴儿，在拐角一闪，她还在企图逃跑。他追上前去，女人躲进儿童房。他走进去，墙壁色彩柔和绚烂，天花板如同霍格沃兹的礼堂星星闪烁。女人已经被逼到死角，孩子在她身后，只看得到青蓝色衣角。

“让开，”他简单明了地说。

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红发披散在脸庞两边，她容颜惨白，却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发亮，仿佛夜色里盛开的玉兰花。

“求求你，求求你……”一连串的尖叫。

他无意与她多加纠缠，但她就如她的丈夫，尽管已经失去抵抗勇气，仍然死死挡在孩子身前，眼神疯狂，仿佛以为若不能用不可饶恕咒阻挡他的脚步，哀告和惨叫就可以。

“让开，蠢女孩。”他开始不耐烦，女人仍然在尖叫。

“求求你，不要杀哈利，你杀我吧，求求你……”

女人显然已经失去所有理智，胡乱地叫喊着，她本人已然化身为有形体的绝望。

“不要杀哈利，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放过他——”

他突然刺耳大笑起来，他想幸好当初他的母亲没有这般的坚定和愚蠢，他想这女人企图代她儿子去死，却不想想在他面前交易二字永不成立。

魔杖再次射出绿色光芒，女人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嘶哑绝望，全无美感。她朝后倒下，身后露出坐在地上的懵懂幼子；她的手在空中滑过优美幅度，最后无力地搭在孩子肩头，沿他小小身躯滑落在地，仿佛垂死还想最后再抚摩儿子一次。

所有障碍已经清除，他踏前一步，凝视着自己未来的敌人。

婴孩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遭遇了什么，又将会遭遇什么；他愕然而好奇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妈妈，伸出手去摆弄母亲静止而余温尚存的手指。之后孩子注意到了站在面前的他；他抬起头来，无知的、大大的绿色眼瞳中映出了他的影象：高大而黑暗。

这就是他未来会面对的敌人，他想着，心里未免生出一丝嘲笑。这小东西，肉团一般，比蝼蚁尚且不如，怎能与他对抗。

当然这孩子可能会与他对抗，按着预言成为构成他威胁的敌人，但那前提条件是这孩子能够活着长大，学习魔法，成为与他站在平等高度的、能面对他作战的巫师。这当然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因为他很快就会杀死这孩子。预言将破碎，无法成为现实，他除去这个障碍之后，便可安心安排巫师世界的未来。

——但如果他不杀这孩子呢。

他突然想到这一点。

孩子依旧凝视着他。婴儿不晓得害怕，绿色眼睛中依旧只有好奇，全无对他的恐惧。

——啊，当然，我也可以让他活下去。他想到。让这孩子活下去，看看他能成长到什么地步，然后在他露出产生威胁的些许苗头之时再除掉他。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他深信自己的实力，而且他多么想看那些背弃他的人在唯一的救世希望被人扼杀时露出的沮丧表情。那将是对预言绝妙的讥讽，对希望无情的践踏，较之今天他杀死这软弱无力的婴儿更能叫人振奋。这也并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他突然新奇地觉得。那么就这样做如何。

——那么，这孩子将活下去。

他将活下去，无父无母。他注定成长于孤独之中，但他将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孪生兄弟，唤作恐惧。他将背负着仇恨长大，自他握魔杖那天起便明白自己的天赋使命就是杀人。他需得要报仇，必须夺去其他人的生命来补偿父辈流的血。他将日渐一日变得强壮，也变得暴躁而悲哀。他看到自己的命运，清楚明晰写于未来之上，雷光铸就在石版上的十诫般不可更改。他将挣扎，将希望，将绝望。他徒劳地让自己成为凡人，他迷信过爱，但他身边的人将一个个离去，直到他终有一天懂得他的爱将毒杀所有接近他的人。他抬头看前路都是黑暗，他必要踏着他人的尸体上路。最终他将学会放弃，他将把心淬得坚硬而冰冷，他将把自己的灵魂掏出来，将其中柔软的部分层层剥离。他将明白只有这样他才能与仇人对抗。他无比孤独。无比愤怒。他仅让这两种情绪停留在他身体中，他的眼神如火焰般明亮而炽热，地狱也不敢妄称自己的痛苦有这样的温度。时间过去，他心如铁石。魔力如月亮丰盈起来般日益强大。终于有一天，他会站在他面前，有父亲的容貌和母亲的眼睛，他身穿黑袍表示哀悼，眼中流血表示愤怒；他面孔苍白，仿佛黑夜中盛开的玉兰。他将变得有如他的镜像：高大而黑暗。

他低头看着孩子。黑头发的婴儿伸出手来，想触摸他的黑色长袍。若他此时不杀他，这孩子将来就将浴血站在他面前，表情同他一样冷酷，眼里是千锤百炼的痛苦。

刹那间他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丝怜悯。这在以前不曾存在，在将来也不会存在。它极其稀薄，极其渺小，极其微弱，仿佛沙漠中的一朵雪花，极地中的一线嫩绿，死者嘴边的一丝叹息，生者眼底的一滴泪水。它存在过，转瞬便消失了；然而它依旧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

他凝望着婴儿稚嫩的脸；孩子伸着手，摇晃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抬起了魔杖。

“放心好了，”他轻声说，“你决不会遭受那样的命运。”

然后，绿光从他魔杖中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