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也是会死的，而且总是因为存在时无声无息，而死得无声无息——那是一种很悲惨的结束方式。
                                                                                                ——序

                       一．橘红色的风沙
我拿出水壶时，发现壶已经空了，一滴水都没有了，而且，连我风衣的里兜，都已经快被细砂填满。
我已经快受不了这代号叫CROSS的星球了，他比所有人传说的还要糟糕：满目的沙尘还有比所有沙漠都要肮脏的干戈壁让我心浮气躁，并且，天空还透着诡异的橘红色的光，橘红色的风沙在大地上咆哮，让所有的生物都显得那么的抑郁和无神——我知道那不是太阳光，这里离那个叫银河系的地方很远。
机场很简陋，我已经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机场补给站里站了3个小时了，已经至少有20个路过的全副武装的巡逻队员要求我出示证件了，我很庆幸自己3个小时前在大舰上找卡森上校要到了特谴证件。
看了看暗黄色的天空，连运输机的影子都没有，上校说我只需要在补给站等上30分钟，就会有运输机来接我的。
又是一队巡逻的士兵……
“请出示你的证件。”
带头的那个人有礼貌地敬礼之后，向我伸出了手，看他盔甲上的肩章，似乎是个士官。
“联邦军队第4步兵团特谴员……谢谢，长官。打扰你了。”
“不客气，中士……噢，请问……这里有水吗？”
“水？这个补给站只提供燃油，至于水……”
士兵看了看远方，有些嘲讽地说：“长官，最近的水源在我们现在这个坐标以北300公里左右的地方。”
这是我见过最有风度的巡逻队员了……
“哦，原谅我的冒昧。”
“愿意为您效劳。”
向他们一一敬礼之后，我继续望着天空等待我的运输机。
“嘿，那家伙是个幽灵……”
我听那个刚刚与我擦肩而过的中士悄悄地说。
这已经是3小时内第19个这么说的巡逻队员了。

                         二．J47
当细细的沙子就快要填满我的衣兜时，天空中终于出现了飞行器的影子，但是那不是运输机，而是一架瓦格雷对空护卫机。
它降落时扬起了一圈橙色的雾，还没有停稳，一个长得很壮硕的驾驶员就从机上跳了下来。
“护士！护士！快点，这里有人伤得很重！”
他手忙脚乱地从副驾驶座上拽下一个人，我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凑了上去。这人的确伤的很重，我怀疑他已经死了：他的胸部到脖子全是血。
两个士兵带着一个护士跑了过来，我转身离开了现场，这种场面是我不喜欢看到的：也许那会出现医生遗憾的表情，伤者痛苦的表情和士兵们悲伤的表情。
当我再次转身时，他们已经在划十字架了。
当我*近他们时引起了驾驶员的注意，他和我对视了几秒后，向我走来。
“先生，我能看一下你的证件吗？”
“好的。”当然没问题我的兄弟，你是今天第27个了。
他看完之后向我敬礼：“你好德尼罗中尉，我奉第4步兵团CROSS指挥处的命令接你去司令部。”看得出这是个很粗鲁的男人，因为他敬礼时的姿势很蹩脚。
“你好……我能问问，出了什么事吗？好像杰森上校没有说会是一架瓦格雷来接我。”
“是的长官，但是遇到了一些问题……”士兵脸一沉，“我是护航连的，我们的机群遭遇了虫子们的伏击……”
原来是这样，我看了看那架战机，尸体已经被抬走了。
“好的，那么，快走吧。”
“是的长官。”
“你的名字是？”
“J47，这是我的代号。”

                      三．“相信我的技术！”
天空不是蓝色的，是夹杂着暗红的黄色。坐在战机上能看得很清楚，这里的天空，像地球的黄昏，却又没有那种黄昏应有的灿烂。
这是一个没有止境的，阴暗的黄昏。
“你有武器吗？这里很不安全。”
那个只告诉我代号的驾驶员问我。
“有，C-10卡尼斯特莱福枪。”
J47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个幽灵？”
“算是吧，3年前我还是个联邦的特工，不过听说CROSS需要幽灵，就被招入了军队……听说你们要大干一场？“
“是的，虫子的扩张速度相当惊人，我们现在有10颗核弹头，但是就是缺少幽灵为我们指引目标。”J47有些着急地说，“你知道的，没有幽灵指引，核弹就是废铁。”
“这样啊……实话说，我还从来没有给核弹指引过目标。”
J47再次转过头，显得很惊异，我觉得他想说“不能指引的幽灵连废铁都不如”
“只有幽灵才会用那种威力很小的莱福枪。”
我不知道他是嘲讽还是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我是个幽灵。
沙子开始在空中肆虐，飞机打得响个不停。黄色的沙尘越来越多，一片一片地游过天空。
苍穹被沙子遮住时，我总是满怀希望地望着天空，希望黄沙游过之后，蓝天可以重新露出来，不过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沙子上面的天空，却是更加阴沉的暗黄色。

……
联邦军队在各个星球与那些被我们称作“虫子”的ZERG争夺殖民地，虫子们的扩张速度快得惊人，关键的一个原因，就是它们的繁殖能力超强，每天都有大片大片的土地被大群大群虫子占领，那些数以千万计的虫子，让所有的士兵感到头疼，他们的U-238子弹不能完全地解决问题。
这个时候，他们需要幽灵解决问题……毕竟那些“废铁”如果在幽灵的指引下起了作用，效果是难以想象的。
幽灵要做的很简单：找到目标，锁定目标，报告指挥部，然后看着蘑菇云生起之后，离开。幽灵有整个军队中威力最弱的步枪和最薄的装甲，不过也是联邦军队中，唯一可以在大地上穿着让自己的身体在空气中消失的作战服的步兵。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我只是一个刚刚入伍3年的幽灵，一个优秀的幽灵，最少也有7、8年的服役经验。
我重新开始和驾驶员搭讪，虽然这家伙只是个没有军衔的普通工兵，但是我打赌在他的心中是十分藐视我的，本来幽灵在军队中的名声并不太好，因为幽灵的数量少，所以成了联邦军的贵族，他们的晋升有时快得难以想象，这令那些在前线流血的士兵很不满。
“CROSS没有其他的幽灵了吗？”
“有的话，也不会让你来了。”
“呵呵，让一个从来没有干过指引的幽灵来，是吗？”
“是的。”他笑得很得意。
“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我将送你到指挥所，我想应该有人接应你。”
“是吗？”我从窗户看见了远方的陆地上有一团散着紫色光芒的东西。”
    “似乎我们要提前接受欢迎了……”
“说得没错……”
J47看到了，那是一群虫子。
“是刺蛇，有1、2、3……8只啊……上尉，带上氧气面罩，我们要提升飞行高度了，直到离开这些家伙的射程。”
紫色的光开始移动，速度很快。这些家伙算是最没格调的虫子了，因为它们总是从嘴里喷出一些腐蚀性超强的液体，这总是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我家对门空地上游荡的小流氓们，他们也喜欢从嘴里喷出液体来攻击别人，只不过小流氓的唾液当然不能和虫子的唾液相提并比……
J47猛地拉了一下方向舵，战机以接近90度的角度开始向天空攀升，机体开始颠簸，我还没有拉下氧气面罩，战机便开始猛烈地摇摆。
“不知道生物学家有没有研究过这些该死的虫子口腔肌肉为什么这么发达？我们似乎被击中了，上尉！”J47开始尖叫，我发觉他那个“似乎”是多余的，因为我看到机翼在冒烟。
“喂J47，机翼起火了。”
“必须灭火，我要降落了！”
“应该是迫降吧？地上还有虫子……”
“都差不多，反正得灭火，不然我们回不了指挥所。”
飞机开始作俯冲，已经急得满脸通红的驾驶员想尽量地远离虫子降落，不过那些喷口水的家伙似乎发现了小伙子的意图，开始朝我们俯冲的方向聚拢。
“抓紧扶手，上尉！相信我的技术……我要降落了！”
“是迫降吧？”
“都差不多！”
……
沙子更多了，红色和黄色混杂的沙子在半空飞舞，围着战机形成了一道屏障。
“快点拿灭火器J47，我会掩护你的。”我抽出了枪。
J47瞪着眼睛看着我，然后从座位下抽出灭火器，跳了出去。
我脱掉了风衣，看来这次来不及带头盔了，给枪上了膛之后，跑下飞机。
刺蛇还没有靠近，不过J47也还没有找到灭火器，我滚进旁边的一个土沟，瞄准了紫色闪烁的方向。
“快开枪上尉！它们来了！”
我想我可以再等等……
“可恶，快开枪！”
还有400码……
“你在干什么，开枪啊！哦，该死的幽灵，今天我要死在你手里……”
砰！
一团火花在一只刺蛇的头上迸开，然后它倒了下去。
虽然我没有指引过核弹，不过我干过特工，特工杀人时，必须一枪解决问题，这也是我的好习惯。
一朵又一朵的鲜红色的花在刺蛇的头上绽放，散落；一只又一只的虫子在黄色的沙子和红色的花朵中咆哮、倒下。
看来杀虫子和杀人也没什么两样：都是让子弹穿过头颅，都是让花朵在头上绽放，也许唯一的区别，就是虫子的血，更加浑浊，而人的灵魂，更加肮脏。
当第6朵血花开放时，剩下的虫子开始撤退，直到看到紫色的光消失，我才爬出土沟，J47仍然看着虫子们的尸体，手里的灭火器还在傻傻地吐着白沫。
“唔……J47，我们似乎应该马上离开这儿，还有，火已经灭了……”
“哦，是的长官！”
“不是‘该死的幽灵’吗？”
“说这话的人该被虫子们扯成碎片！”
J47做了一个很恐怖的表情。

                       四．总司令是母牛
“我们要降落了……看来我也走不了了，机翼沾满了那些恶心的液体。”
基地出现在一团橙色的沙雾中，隐约地看到了几个士兵的身影，才使我相信我们确实到了指挥处，而不是一片被虫子攻占后又抛弃的基地废墟。太糟糕了，我恨这沙子，本来风沙还算的上相当有情调的东西，但是我却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些橘红色的、黄色的以及红色的沙子。
我拿上外套重新穿好，收好了枪，走下了飞机。
“嘿，J47，我走了。”
“再见长官，祝你好运。”他向我敬礼。
“如果可以的话，现在能告诉我你的……你名字吗？”我回礼后，觉得知道这个兄弟的名字还是有必要的，不然今天我可能就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和沙子在一起了，我该谢谢他，谢谢他赌上命来接我。
“杰里，叫我杰里。”
“再见杰里，你可以叫我德尼罗。”
“再见德尼罗中尉，感谢你让虫子们脑袋开花。”
“不客气，要不要我签名呢？”我向他开玩笑。
“哦，当然！”天那，他居然当真了，递给我一瓶喷漆“就在我的战机上
写吧！”
联邦士兵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幽默感？我拿着银色的喷漆，在瓦格雷的尾翼上写下一个大大的“J”。
“我的名字是杰夫。再见！”我向挥挥手。
一群工程兵把杰里的飞机拖进了机库。
“真是个好兄弟……”我望着他和瓦格雷，喃喃自语。
一队一队的士兵从我身边经过，然后登上停在不远处机场的运输机，都是年青人。看来战事规模已经扩大到一种需要用人去填充的程度，这些人也许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有的可能根本就没有见过太阳。
当第4架运输机启动时，终于有人——扮相不像是士兵的人——向我走来。
我走上前去，用眼神告诉他“我也许就是你在找的人之后”，有些着急地问到：“我是第4步兵团的特谴员，是卡森上校让我来……”
来人开始大笑，像个熟人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知道联邦军总司令是谁吗？”
我知道我认对人了，卡森说过到了指挥所接应我的人会问我某个问题以确认我的身份，然后我就只需要装得像他的兄弟一样跟他走就行了，不过之前我得正确地回答这个问题……
“我当然知道！总司令是头母牛！”
“哈哈！！”
“哈哈！！”
我觉得我装得比他像一点，因为我一直就觉得总司令一定是头母牛，不然怎么会想占领那么多的殖民地，所以我是在发自内心地笑。
“好了，干得真够好的……德尼罗中尉，跟我走吧。”
他沉下那张方方正正的脸，语气有些尴尬。简短地说完后，便使劲拽着我的手臂，向一栋巨大的建筑物走去。

五．另一个幽灵
我提着长箱子紧紧地跟在那人后面，一路上不断有士兵向他敬礼，同时注视着我这张他们眼中陌生的脸。
在穿过一条阴暗的通道后，四周没有了任何人，长长的走廊尽头站着两个士兵，带路人做了个开门的手势，两个士兵便一起打开一扇巨大的推拉门，门牌上的字是：司令部。
我发现门那边很亮，应该说，是走廊，大厅，基地和这整个星球都太阴暗了。
有几块巨大的玻璃罩着这个房间，而玻璃外面却不是应该有的暗黄的天空和沙漠，玻璃似乎在发亮。
这个我听说过，是高性能的光线折射板，这几块的功率加起来，可能可以驱动一架战舰。
原来司令部就是这样的，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极其不舒服的感觉，我相信这感觉和那些普通士兵对幽灵的感觉是一样的。
“下午好，德尼罗中尉。”一个高大的中年军官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前，大声地向我打招呼。
原来现在是下午……
“下午好长官……你的办公室很漂亮……”
敬礼的时候我没有给他任何表情。
“这是史密斯上校，CROSS驻军的总司令。”乘着那中年人还在琢磨我的言语，带路人开始介绍他的身份。
“德尼罗中尉，你是我们所需要的，非常需要，CROSS有那么多的弹头，但是就是没有和弹头数量成比例的幽灵……”
“我将完全服从您的调度，不过我现在完全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讨论某些事情。”
长官的确是很高兴，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多了。
“是的，上校，事实上，我也不十分清楚，我的任务。”
另外一个声音突然从上校的身后穿来，是一种清晰、冷酷却又显得十分精神的声调。我仔细一看，发现桌前的椅子上还背对着我坐着一个人。
他居然坐着，联邦军队中，在不同军衔的士兵交谈时，是没有人可以在其他人没坐下时坐着的。
不过史密斯上校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当然了，我现在就会详细地告诉你们……德尼罗中尉，这是里夫.巴恩斯少校，在你来之前，他是CROSS唯一的幽灵。”
原来这里还有个幽灵，另一个幽灵。
也许，称呼他为杀手要合适些，因为他的外貌具备一个杀手所须的所有特点：冷酷而有精神，目光犀利并且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我意识到，以后的日子，我会有一个可能十分麻烦，也可能相当优秀的搭档了。
“下午好，德尼罗中尉，幸会。”
“你好，少校，你可以叫我杰夫。”
“好了先生们，幽灵只有两名，而弹头有10颗……”
似乎到了布置任务的时间了。
上校开始用相当正经的语气向我们交代一些事情，我猜他很善于干这个：像搬动棋子一样搬动自己的士兵。
“虫子们的皇后开始从沙漠边缘地带向中央转移，她的后面是陆续会有一大群的虫子跟随，我想里夫应该很清楚它们的攻击力，你知道的，它们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攻占了绿洲，而那里原本有将近一个团的步兵和两个装甲连……”
“对不起上校，我想知道，那个绿洲是什么？”这次我不是故意打断他。
“那是……”
    “那是这个星球唯一有植被的地方，而且十分特别。”里夫直接回答了我的问题。
“特别？”
“是的，它在战略上的特殊不用多说了，控制了绿洲就控制了CROSS的心脏……不过最有意思的是它的形状，像……”少校很夸张地抓了一下脑袋，然后把手伸进领口，掏出一个吊坠，“就像这个，很漂亮，这也是这个星球代号的由来。”
CROSS，十字架，吊坠是一个闪亮的十字架。
“相当的漂亮，那是银制的吗？”
“哈哈，亲爱的杰夫，这是货真价实的银子，而且是地球上没有的那种。”
……
“啊——我说先生们”上校显然觉得自己不在交谈当中，于是设法重新开始他的话题“也就是说，绿洲成了皇后的一个中转站，它们仅仅占领那里一周而已，而根据情报，那里的虫子的数量，也许比我们士兵的子弹还要多……呵呵，就算士兵们都能一枪解决一只虫子，最后他们还是要被多余的那一部分吃掉……”
这个比方真没意思。
“所以我们需要幽灵，也许解决盘踞在绿洲的寄生虫，1颗弹头就够了……当然，2颗能干得更彻底，你们两个幽灵，一人一颗，很公平。”
上校笑得很像市场上和顾客讨价还价的肉贩子。
里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好了，我们该做些什么？”
上校伸出3根手指头：“你们有三天时间做准备，然后将徒步前往绿洲，任务很简单，锁定了目标之后，呼叫我们，然后离开爆炸区域，等蘑菇云升起来的时候，运输人员就会来接应你们。”
“如果我们没有完成任务呢？就是说，我们也许会暴露行踪。”很显然里夫今天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上校难堪。
“这个嘛……当然，你们可以直接呼叫基地，然后会有士兵来支援你们。”
“如果我们……死了呢？”里夫冲我使了个怪异的眼色，然后用同样怪异的眼神盯着正在左顾右盼的上校。
“不会的，不会的……你们都是最优秀的幽灵。并且会有一个医护兵跟着你们。”
“呵呵，但愿不会，上校，我是这么想的……至于医护兵，就算了吧，留着还可以照顾其他的弟兄，跟着我俩只是累赘。”
里夫.巴恩斯说完后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座，提起和我一模一样的长箱子，准备离开。
“再见上校……呵呵，希望还能再见……”
我算是给了上校一点面子，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么想的。

                     六．“他是我兄弟”
“幽灵也是会死的，而且总是因为存在时无声无息，而死得无声无息——那是一种很悲惨的结束方式。”走出司令室时，里夫低声地对我说，“这是幽灵的宿命……”
“我怎么不太明白？”
“你会明白的……你的代号是什么？”
代号？哦，是的，卡森给我说过，我有一个代号……似乎是某种动物……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哦，是的，我的代号是‘狐狸’。有趣的代号。”
“我的代号是……‘夜莺’。”
他的脸上再次露出那恰到好处的微笑，接着我们一同向走廊的那头走去。
“听说你从来没有干过指引？”
“是的，你呢？”
“刚好9次，如果再算上即将去的绿洲，就有10次了。”
真厉害的，我从入伍到现在听说过最了不起的幽灵也就指引过区区的5颗，而且在引爆那第5颗的时候还送了命。
“实际上我原来是个特工。”
“哦，有意思，就是那些情报局的杀手吧？”
“差不多吧。”
“我想你应该可以像老家伙说的那样，一枪一个了吧？”
原来那么没意思的比喻到了某些人嘴里还是能变得很有意思。
“是的，如果子弹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多的话。”
“哈哈，难说。”
我发现在背后取笑那些一本正经的上司真是很有意思。
“关于指引我可以教你，我想你也应该能做到，这一项是幽灵的训练中最重要的了，就看你到时候能不能狠下心了。”穿过了走廊，就快要走出大厅时，里夫笑着说道。
我发现他的一个特点，那就是说话总是冷冰冰的，但又能让人感到力量，我猜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我说过的：冷酷而有精神，目光犀利并且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
“也许我还真的狠不下心。”我没有完全地开玩笑，我想象过弹头爆炸的情形：巨大的蘑菇云让天空显得更加阴暗，黄色和红色的沙子被掀到天上，在半空中飘荡，里面还夹着虫子们的血……
和里夫走出大厅后，发现基地一片混乱，一股又黑又粗浓烟从不远处升腾起来，下面一团黑色的残骸，旁边躺着几个受伤的工程兵，一群士兵正在残骸的旁边指挥医护人员进行救护。
我拦住一个士兵询问：“出什么事了？”
“是的长官，有一个小队的ZERG自爆飞行器入侵了基地，我们打下了一个，但是另外两个撞在了一架刚刚起飞的战机上……”
“战机？”
“是的，是一架瓦格雷。”
该死的，我转身望着那柱黑烟，心中在祈祷着某件事情千万不要发生。
“如果担心，你可以去看看，我们今天不抢时间，杰夫。”
里夫在身后慢慢地说，我看了看他，原来听说绝顶厉害的幽灵甚至可以洞察人心，我以为这只是传说呢。
我匆忙地跑向黑烟升起的地方，里夫也跟着走了过来。
那堆东西已经完全烧焦了，有些地方甚至都融化了，我不愿意细看，心里在想“这怎么可能……”。
但是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还是瞥见一块相对完整的碎片上，依稀可以分辨出一个我不想看到的字母：一个因为爆炸的高温而变得发黄的“J”。
我垂下了头。就在大约2个小时前，这战机的主人还固执地准备在一群刺蛇的头顶上降落，并且要我相信他的技术。
“是你的朋友吗？”里夫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不，是我的兄弟。”
……
“现在让你把弹头往虫子头上扔，还会狠不下心吗？”
我惊异地抬头看了看里夫，然后发现这是个很恰当的问题。
“为了那个瓦格雷的被炸没了的驾驶员，我绝对不会手软。”
我没有犹豫。

                    七．莫扎特和安魂曲
营房里静得吓人，这个营房是幽灵专用得，本来应该是容纳10名士兵的，但是现在却只有我和里夫两个人。
我随便找了一张靠近窗户的窗，躺了下来，窗外还是那昏暗的黄色，实际上我对这个星球天空的颜色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看着一个自己才认识的人在短时间内就死去，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如果刚才我没有去那个该死的司令部见老家伙，或者迟一点，我也许就可以像在杰里灭火时一样帮他干掉那些虫子的。
才闭上眼睛不到1分钟便被一阵突然响起的音乐吵醒。
转过头一看，发现里夫的床上摆着一套微型音箱，仔细一听，似乎是合唱。
“少校，那是什么？”
“叫我里夫……你是指这音响还是音乐？”
“我是指音乐。”
“是莫扎特的安魂曲。”
我现在开始仔细打量里夫的面庞，他大概有30多岁——一个与他军衔不相称的年龄——五官相当的有特点：就像有人用手塑造过一样，棱角分明，显得十分坚强，看来他是真的喜欢这音乐，因为浮现在他脸上的是一种陶醉的神情，还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容，这笑意比起在那个上校面前那些微笑要天真得多。
旋律开始变得很激昂而有力，并且还带着安魂曲特有的神圣和庄严。
“莫扎特是个天才……”
音乐结束的时候，里夫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沙砾重新开始猖狂起来，猛烈地打着窗户，外面的景象越发的混沌和阴暗。
“我说，里夫……作战也要带上音响？”
“当然了。”
“你到底是打仗还是进修古典音乐？”
“不，我只是想，如果我死在这倒霉的星球了的话，有人能给我唱安魂曲，有人能给我作弥撒……”
“那你从现在开始可要注意你的性命了，我可从来不会唱歌……”
“哦，是吗？那没关系，有这个。”他在衣服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本子，是一个白色的，镶着金边的小册子。
“这上面是圣歌的歌词，我在地球的时候，找教堂唱诗班要的……”
想得真周到，我开始笑，他却盯着小本子，然后抬头重新做出了那种让人看了不觉得不舒服的冷漠神情。
“德尼罗中尉……哦不，杰夫，如果我死在你身边了的话，请为我唱出这些。”
在一段时间内，屋子里只剩下沙子撞击窗户的声音。
“不会的，里夫，你不会死的，你都已经指引过10次了，你是最棒的幽灵了。”
    “杰夫，一定会的……应该说，如果可能的话……”
一种痛苦、惋惜和遗憾交织的光从他那黯淡而深邃的瞳孔里透出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好的，里夫，不说了，如果命运是那样，那它也一定会让我为你作弥撒的……”
“记住这句话：幽灵也是会死的，而且总是因为存在时无声无息，而死得无声无息——那是一种很悲惨的结束方式。”
     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了，因为我真的不明白，里夫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杰夫，你说实话，你为什么而成为幽灵。”
“为了人的尊严。”
“那么，可以说是为了联邦政府的尊严吗？”
“不完全是。”
“不后悔吗？”
“不会。”
一丝失望瞬间掠过里夫的眼睛，我们都是幽灵，有些东西我们相互是无法隐瞒的，仔细想想：“为了人类的尊严”，可怜的人类除了依靠联邦政府来维护尊严又有谁可以？我看过虫子是怎么杀人的：很简单，扑上去，撕开人的身体，并且在人的血流完之前，绝对不会停手。那种时候，人丢掉的不止是性命，还有尊严。
“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后悔。”
我知道有些事情也绝对无法瞒过他的眼睛和心灵，他是个那么厉害的幽灵。虽然我不知道他的从前，也不知道他是否孤独，是否快乐又是否抑郁，但我却对这个似乎有些冷漠的幽灵有一种亲切感。
说他是战友也许简单了些，里夫是个神秘的幽灵，他可以是我的战友，也可以是我的兄弟，我的前辈，我的导师或者……我的梦魇，一个朦胧而不清晰的梦魇。
虽然里夫无论说话还是他的相貌都十分的清晰和坚硬。
音乐重新响起，我再次闭上双眼，我从第一眼看到里夫开始就认为他一定很坚强，而刚刚他却在和我讨论他的后事，虽然我完全相信他在战场上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手，而且他的语气也并不但软弱，但这还是让我感到有些浑身无力。
风沙弱了些了，橘红的沙子仍然在空中来回地飘荡、徘徊，窗子不再被沙砾打得刺耳地作响，我听突然听见那冷冰冰的声音开始用拉丁文念叨着那些庄严乐曲的歌词：
“天主怜悯我们……审判邪恶……”

                    八．黎明
CROSS的黎明依然很暗，不过暗黄的天空有一些发亮的痕迹，金黄色的痕迹，又让我想起了史密斯上校的办公室——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光明。
“你的枪呢？狐狸。”
我奇怪他为什么不叫我杰夫了。
“箱子里。”
“拿出来检查。”
我转头看，金黄色的痕迹投射到里夫那雕塑般的面庞上，不过这也没有让他的眉头舒展一丁点，我发现这几天他的话语越来越阴郁，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候了。
“检查你的装备，C-10的弹药不需要太多……还有，摘下头盔，上面的镜片会反光，你不会想那么容易就被皇后发现吧？”
我困惑地看着他，这语气和他那雕塑般的脸很不协调。
“怎么了？”
“为什么不叫我杰夫？那该死的代号让我反应很慢。”
“中尉，这是幽灵的规则，你穿上战斗的服装之后，我就只能叫你狐狸，你也必须叫我夜莺。”
我扯下了头上的面罩和头盔：“好吧好吧，那……我们出发吧，夜莺。”
里夫点点头，将两个小行囊绑在腿上。我开始笑话他：“你的样子真像诺曼底的盟军空降兵，他们把武器全都装在腿袋里，结果……哈哈，在人还没有落地的时候就先被德国人捡走了。”
他低头笑了笑，然后说道：“走吧，菜鸟……”
“你还是……叫我狐狸吧。”
“控制你的心跳……你得知道，这是幽灵的代价……”
“什么代价？”
“不，我是说，如果你的心跳太厉害，皇后会听见的。”
那雕塑般的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恰倒好处的、有些诡异的笑。

九．从不上膛的莱福枪
风沙已经停了，天空开始发亮，依旧是那种痕迹似的光亮，地面没有任何的起伏，这是我见过的最平整的一块土地，也是我见过的最肮脏的一块土地。
我取出帽子带在头上，我们已经走了大概4个小时了。
“你干什么？”
“带帽子。”
“那会暴露目标，傻瓜，天上的虫子甚至可以看清楚你帽子的商标。”
好吧，看来虫子们不仅有超强的肌肉，还有不可思议的视力。
“你是个教徒吗？”我感到太安静了，想找点话题。
“为什么这么认为？”里夫的眼睛依旧幽幽地看着远方，心不在焉地回答。
“因为你那个货真价实的十字架和精心准备的歌词。”
“哼，我不是教徒，十字架是我爷爷的，他也是个士兵，死在了一群ZERGLING手里，至于歌词是因为我喜欢莫扎特……提醒你一件事情，狐狸。”
“什么？”
“你可以打开无线电，这个时候基地会给你和我指示方向。”
这么好的东西干嘛不早说？我打开无线电，一阵嘈杂之后，信号接通了。
“总部呼叫狐狸。”
“狐狸收到。”
“报告你们的坐标。”
我抬头看了看里夫，示意让他说话。
“夜莺呼叫总部。”
“总部收到，重复一遍，报告你们的方位。”
“在沙漠平原地区，坐标300，634。”
“请注意夜莺，你的坐标一点钟方向大约20公里处的丘陵地区有一个虫子的小分队。”
“夜莺收到，请求更详细的情报。”
“好的，稍后再呼叫你……不过提醒你们，请在这段时间内作出决定，到底是向一点种方向继续前进还是向十点钟方向绕道前进以避开虫子。”
“两条路的差别？”
“绕道将多出50公里的路程。”
“狐狸呼叫总部，我想不用考虑了，我们决定走近路。”
我突然的插话让里夫抬头看了我一眼。
“总部收到，稍后将报告详细情报。”
里夫吐了一口气，盯着东北方出神，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那里除了黄色的地平线，就是橘红的大地和昏暗的天空了。
“对自己的枪法很有自信吗？”他说话时还时仍然顽固地看着远方。
“是的。”
“我可以告诫你一些事情，杰夫，”
“怎么不叫狐狸了？”
“因为我给你说这个时，身份是你的朋友：那就是，一个幽灵，不要轻易让自己的枪上膛，因为幽灵的作战服的特点，所以敌人在没有宿主伴随的情况下是看不见你的，而如果你沉不住气去开枪的话，那么无疑是……相当愚蠢的，那会让你轻易地送命。这种事情我见过很多，他们就站在我的身边，因为对身边虫子的恐惧，愚蠢地去开枪，结果被虫子发现然后杀掉了。”
他还是没有看我，开始慢慢地向我选择的那个方向走去。我再一次困惑了。
“说实话……”他走了一段，突然停下来说，“我的莱福枪，从来没有上过膛。”
我呆呆地看着他，然后质问：“难道你在眼睁睁地看着你的搭档被虫子扯烂时，也没有想过给你的枪装上子弹？”
他闭上眼睛摇摇头。
我狠狠地拉了一下枪栓，对着天空放了一枪：“里夫，如果换成我，我会救他们。”
“不管怎么样……你得清楚，你是个幽灵，你没有权利改变你的宿命，幽灵的宿命……还有，你犯了个错误，你刚才不应该开枪。”他的语气平静得让我发狂。
“总部呼叫狐狸。”
“狐狸收到。”
“那个方向的虫子是3只ZERGLING和2个刺蛇。完毕。”
“狐狸收到，它们死定了。”
“祝你们好运……还有，无论如何，绝对不允许下次再随便开枪。”
“是的长官，狐狸收到，完毕！”
咔……
该死的长官，见鬼去吧！

                        十．分道
走了没几步，里夫突然停了下来，从胸前掏出无线电。
“你干什么？”
“狐狸，把你的也给我。”
我掏出来交给他。
他把它们叠在一起，然后从腿袋里掏出一把一尺长的刀，望了几秒种之后，狠狠地扎了下去。
我*近那堆还在冒着烟的碎片，十分的不解：“你在做什么？”
“我们不需要这玩艺儿了。”
“为什么？你别说这又是幽灵那倒霉的宿命。”我抬头看着暗黄的天，有些嘲讽地说。
他站了起来，开始笑，笑得有些无奈，有些漠然，也有些凄凉。
“说对了，狐狸。”
……
很近了，很近了，我甚至可以听见刺蛇那让人手脚发凉的嘶鸣。
我和里夫就爬在一个沙丘上面，那上面是一群虫子，总部的情报很准确：3只ZERGLING和2个刺蛇。
“好了狐狸……最后的机会，我们可以这么走过去，也可以把这些恶心的家伙全部干掉再走。”里夫喘息着，刚才为了找掩体，不停地跑，虽然我们都知道虫子是看不见我们的，但是心理始终不塌实。
我一边观察虫子们的阵形，考虑该从哪里冲出去，一边回答里夫：“我说……2个刺蛇，我们俩一人一个，然后你干掉跑在最前面的ZERGLING，其他的我收拾……动作要块，别给我说你还舍不得给你的枪上膛。”
“当然，这次是说好的……如果我们在30秒内还没有解决问题，那么我们今天就死定了……”里夫的语气依然很安静。
“巴恩斯少校，别再废话了……听我数1、2、3，别担心，他们看不到我们。”
“好的……下次不许你这么和我说话，我是你的长官……”
“是的，长官……1……2……3”
我发现里夫的动作频率和我几乎一样，两支枪同时射击却只发出了一个声音；而两个刺蛇的头上，血花同时绽放。
在三声枪响之后，两个幽灵的面前只有血和尸体了。
“似乎我们只用了……18秒。”里夫重新开始微笑。
我踢了一脚尸体，就地坐了下来，虫子的血沾在了我的靴子上，我得擦干净。这时候里夫带上面罩和头盔，爬上一个高一些的沙丘，用头盔上的热视仪望远镜向远方张望着。
“看什么？”
“我们把事情弄糟了……”
“什么？”
我站起来望着他，他却不再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远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摘下面罩。
“两只飞龙和皇后，还有一个宿主。”
“什么？”
“我是说，我们把事情弄糟了，枪声把宿主和皇后给引来了。”
我爬起来跑上沙丘，正准备带上面罩看个清楚，里夫却一把把我拉趴下：“狐狸，知道我们叫宿主什么吗？”
我摇摇头。
“叫噩梦……那是幽灵的噩梦，只要它在，我们就和在大街上裸奔的疯子一样引人注目……别看了，我数过了，绝对没错，现在……我们要跑。”
“跑？跑回基地？”
“笨蛋，是继续向前跑。”
“可是你说的前面有皇后和宿主啊？”
“我知道，嘿，别大吵大闹的，我给你说过的，控制你的心跳……现在，我有个主意，不，是有个命令，你必须接受。”
“是的，长官。”我恨恨地看着那个方向的天空，隐隐地，紫色的光在闪烁。
“我们两个……分头跑，你从右边绕道，我从左边，走一个弧线，然后在绿洲再见。”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宿主和皇后以及皇后的护架是不会分开的，如果我们一起走，碰到它们的几率是百分之百，但是分头走，就是百分之五十了……”
“好的，但是代价是我们中有一个会被它们杀掉！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拒绝接受这个命令，不如这样，你回去，然后我继续前进，我是菜鸟，无关紧要，你还可以去欣赏你的莫扎特，或者继续干你的指引……”
“闭嘴，德尼罗中尉，现在，你服从命令，否则我们都会死，我向你保证，那几率是百分之百。”
我很听话地闭上了嘴，不是因为里夫说话时语气很严厉，实际上他的语气从来就像一潭湖水一样波澜不惊，但这次，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他的恐惧，还是愤怒，我想他肯定不会恐惧，他可以九次看着蘑菇云带着黄沙和虫子的血肉一起飞舞，所以一定不会因为一两个宿主和皇后而恐惧，我再一次地，困惑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好了，杰夫，别和我争了，走把，不然我们两个都完蛋，这没意思。”里夫无力地摇了摇头，我突然隐隐地感到，有一些事情他一定清楚，却难以开口，这也许就是我困惑的原因。
因为，我也是个幽灵，所以我可以看到，他那平静瞳子里的深处写满了惋惜、愤怒，和……乞求，我感到他在乞求我服从他的“命令”
“里夫，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到绿洲见我，不然没人给你作弥撒……我也不会唱莫扎特……我们可以一起，炸得虫子们血肉横飞……”
里夫又笑了，笑得也没那么勉强了。
“相信我，杰夫。”
我想说，那个瓦格雷的被炸没了的驾驶员，也让我相信他，结果他死了，但是我忍住了。
“再见，一定要再见……”
“一定会的，狐狸……”
里夫带上面罩看着暗黄的天空中越来越清晰的紫色光芒，他的声调重新恢复成了那种清晰、冷酷却又十分精神的状态

                     十一．远方的枪声
我匆忙地奔跑着，在橘黄的沙漠中，天空的紫色越来越清晰，我不希望里夫被发现，但也不愿意自己死在那么丑陋的东西手里。
路上遇到了5只ZERGLING，我当然不会再次去打爆它们的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跑到绿洲，并且见到还活着的里夫。
风沙重新开始在半空中酝酿、集结，然后向大陆发动袭击，红色和黄色的沙子夹杂着，漫天飞舞，天地是那么的浑浊而阴暗，空中诡异的光依然在朦胧地闪烁着，但这只是让一切更加让人绝望。
我突然觉得我似乎可以理解里夫的那一句话了——“幽灵也是会死的，而且总是因为存在时无声无息，而死得无声无息——那是一种很悲惨的结束方式。”
如果我这个时候死了，我保证没有任何人知道，就算我会懦弱地发出悲惨的叫声，那声音也会被风沙的咆哮所湮没。
我越跑越快，手臂上的电子地图一次次发出警报，示意我的前方是大规模的ZERG聚集地带，这意味着绿洲已经越来越近了；而天空中那紫色的光，也离我越来越近，恐惧与庆幸，同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会死，里夫会继续前进。
沙漠仿佛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这个口子就像一个失去控制的大嘴，疯狂地咆哮，并且喷射出，由沙子汇聚的，让人绝望和迷惘的烟雾。
我吃力地喘息着，突然想起，我把我的水壶忘在了我那件风衣里了，那是件很漂亮的风衣，是那种结实的帆布制成的，左臂上还有一个漂亮的幽灵模样的锡制肩章——我有些懊丧：我该把它仔细清洗一下的，自从军校毕业后，我就没有洗过它。
3年了，我居然到了就要死的时候才想到。
宿主越来越近了，我依然没命地跑，虽然我甚至可以看到皇后那闪烁的大眼睛和布袋般的身体发出的光，也可以看到飞龙扇动的翅膀，但我依然没命地跑着。
就像一只被猎鹰追杀的兔子：只有跑，才可以减少心中的恐惧，虽然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抓走，然后被肢解。
虽然，我还固执地觉得我从来没有在战场上恐惧过。
我闭上眼睛加快了速度，几块细小的石粒打在我的脸上，隐隐作痛。
砰！
砰砰砰！
远方突然传来枪声。
虽然风沙的呼啸充斥了空气，但这枪响在我听来，简直是刺耳。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C-10卡尼斯特枪开火时的声音，就是那种只有幽灵才会用的，联邦部队的步兵枪械中，威力最小的步枪。
我傻傻地看着离我几乎只有不到1000米的皇后和宿主在空中迟疑了一下，然后调转方向，朝枪声响起的远方飞去。
我从枪响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这为什么了
紫色的光，慢慢地消失在红黄交织的沙海的屏障中。
“里夫.巴恩斯！你这个混蛋！快跑啊！！”
我嘶声竭力地向沙海呼喊着，虽然我知道，他不可能听得到的……

                      十二．会死的幽灵
我不会担心你的，里夫，你说过你会活着到绿洲来和我会合的。
我相信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你。
空气似乎变了态，因为我觉得风沙在摩擦它，发出尖锐的声音，并且强行地闯入我的耳膜，撕开我的胸腔，插在我的心脏上。
我更加疯狂地跑，一条长长的隆起的沙丘进入了我的视线，它的后面，我看不清楚，但是那些阴森的紫色光彩和那些伸到沙丘上的绿色树枝告诉我，这就是绿洲了。
在离沙丘还有大约100米时我看到了飘在天上的成群的宿主，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然后在离那里还有20米时，我找到了一条土壑，然后我就跳了进去。
我爬在沟里不敢移动，就像里夫说的那样，我现在是个大街上的裸奔者，如果不是沙丘挡住了虫子们和宿主的视线，我可能已经像J47，不，像杰里说得那样，被虫子们撕成碎片了。
首先，我要找到里夫……
我开始在沟里爬，向另一边爬去，他一定会在那头等我。
他必须得在那一头等我。
“啊！……”
咔！
“喝……”
很小的声音，依然被我听见了，就在我的前面，我站了起来，开始跑。
枪在手中摇晃，我开始笑：他还活着，他在等我。
转过土沟的一个转角，发现一只脚从一块向地下陷的坑里伸了出来，上面绑着我那被我取笑过的腿袋，我大口地喘息着，停了下来。
我死死地看着那只脚，我想如果这只脚的主人已经没了心跳，或者这只脚根本就没有和身体连在一块的话，我还不如直接转身，然后爬上沙丘，去招呼那些虫子。
没有等我想得很清楚，头上突然出现一片紫色的光，我没办法多想，瞄准那只腿，一个侧身翻近了那个土坑。
……
“狐狸……我是说，我等你很久了，德尼罗中尉……”
我转头一看，是那张雕刻般的脸，还挂着那恰倒好处的微笑，语气依然是那种平静得让人有些厌烦的，却又清晰而坚强的声音。
虽然……
“里夫，你的下巴……”
我看到他的下巴很多血。
    “哼，那不是我的血，我的下巴没问题……只是，我的……下面……噢，似乎不太好……”
他的声音越发地无力，虽然还在努力地，保持那笑容，我慢慢往他的下身看去，结果看到肚子那里的一大片血，不，是“血肉模糊”，那淡蓝色的战斗服已变成了暗红的颜色。
“这是怎么回事？”
“我……很倒霉，皇后没有找到我，真的……我知道它再来找我时我会很安全，因为我有时间跑而你却一定会很麻烦……所以……总之，我开枪是正确的……因为我很快就跑到了沙丘……发现这个坑之后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结果吵醒了一只在里面睡觉的ZERGLING……哼，如果我突然被陌生人吵醒也会像它一样恼火的，它咬了我一口，我不敢开枪……然后……用刀子把它干掉了，呵呵，我说了还要见你的……喂，你坐在它身上了……”
真的，我好像坐在了那只ZERGLING的尸体上。
里夫低下了头，血在把更多的地方染红。我拉开了我衣服的拉链开始摸索。
“杰夫，你干什么。”
“我说过你可以回去的……我还有一副无线电，是卡森上校给我的，我让他们把你这家伙接回去……”
我拉出了无线电，开始呼叫，耳机里却是一片杂音。
“没关系，杰夫……不，没用的。”
我突然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他，微笑早就没有了，那双瞳子里再次透出那种痛苦、惋惜和遗憾交织的光从他那黯淡而深邃的瞳孔里透出来，我依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幽灵也是会死的，而且总是因为存在时无声无息，而死得无声无息——那是一种很悲惨的结束方式。这我给你说过很多次了。”
“但是我没有一次是明白了的。”
“我躺在这个地方，是命中注定的，这就是……我一直……在给你说的……那个宿命……”
我从行囊里拿出帽子，使劲扯开然后按到里夫的肚子上，结果血却喷到了我的脸上。
里夫摇了摇头，半闭着眼睛：“史密斯那个老混蛋从一开始……一开始就没有让我们活着回去的打算，他、司令部、甚至整个第四步兵团和整个联邦政府……就在……就仅仅只是在下注而已：弹头能扔下去，那虫子们完蛋，如果扔不下去，……就是说……指引失败，那大不了幽灵们完蛋……总之……和他们……和史密斯以及那个卡森，一点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我，双眼写满了无奈和愧疚。血打湿了我的头发，然后顺着发梢流下去，模糊了我的视线。
“你全都知道啊，里夫……”我困惑的眼神终于变成了困惑的质问。
“当然知道……可以一天内解决掉一个团的步兵和两个装甲连的虫子……单凭两个幽灵怎么可能……况且还有陆续在这里集结的虫子……根本不可能……连接近它们……都不可能……所以，那无线电根本就没有用……这不是阴谋……只是场……游戏，我们只是被吃掉的……棋子而已……”
“那你为什么，你明明知道的……”
“没有为什么，我说了……这是……幽灵的……宿命……杰夫，你可是答应过我，不后悔的……呵呵，所以，千万不要感到后悔……不然，我是不会让你和我一起来的……绝对不会”
……
“我忘了一件事。”
里夫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傻傻地看着血汩汩地从伤口往外冒，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伤口，我猜那是一个洞：填补不了的洞，就只能流血不止。
“杰夫，我忘了件事情……”他从衣服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本歌词，白色的封皮，早以被染得通红，镶金的边缘，也只是在血光中隐约可见。
“我猜你……呵呵，唱不了……你念吧，我听着……喂，如果让其他的士兵知道幽灵也会哭，那你以后还怎么在军队里过日子？”
我没去擦泪水，那样就是自己承认了自己的软弱。
我翻开小册子，开始给他读，读那些本应该在阳光下，合着管风琴的旋律由教堂唱诗班唱出来的歌词。
“听好了……里夫……‘天父与我同在，在我的道上，保佑我，赐给我食物和水……’”
“杰夫……幽灵永远只能……无声无息地存在：活着时要，死去时也要……这就是那个……倒霉的……代价……我……”
那苍白地雕塑般的面庞几乎快要凝固，但神情却依旧是平静，他从胸前掏出了那个漂亮的，货真价实的十字架。
“拿着……杰夫……别担心我了，从这往西走上200里有一个补给站……不用请示史密斯了……我已经……给那里的人……说好了，你去了之后……就……离开……这个地方……记住，你答应过我……不要后悔的……”
喘息停止后，坑洞突然间寂静异常。他的表情永远停在了那个恰倒好处的笑容上，手还悬在半空，闪亮的十字架，透过沾在上面的血，散着妖艳的红光。
我拿上它，没有去擦净上面的血。
我现在知道了：幽灵也是会死的，而且总是因为存在时无声无息，而死得无声无息，那真的、真的是一种很悲惨的结束方式。
冷冰冰的血、ZERGLING发臭的尸体、里夫静静闭上的眼睛、还发着烦人杂音的无线电还有那阴暗和恍惚中失落的灵魂……我真的明白了。
这，就是那个宿命，那个代价。
我不会后悔，绝对不为自己的所做而后悔，这是我给里夫说过的。
我翻身出了土坑，慢慢向沙丘的另一面爬去……
风沙还是没有停，天空依然是暗淡，凄凉的暗黄色，红色和橙色的沙子，在空中和寒冷的风一起，疯狂地舞蹈着。
我看到了，那些紫色的、邪恶的光，也加入到了那些异常诡异的风和沙中。
我看到了，看到虫子们母巢的顶端了，无数的飞龙和宿主在天空中汇拢……
一直在发着噪音的无线电突然停止了吵闹，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个人在大声呼喊：
“夜莺阵亡，重复，夜莺已阵亡，狐狸接近绿洲中，基地准备发射，接到指引后立即发射，重复……”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