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伦敦温暖而舒适，没有如火的烈日，也没有骇人的高温。被称为迷雾之都的这片土地，无时无刻散发着神秘的气味，聚集了世界各地辐射而来的光芒。伦敦是绅士淑女们的舞台，历史底蕴在欧罗巴独领风骚；伦敦是工业帝国的缩影，站在伦敦的大道上，仿佛能看见几百年前的蒸汽腾空而起；而今日的伦敦更是青年人的狂欢圣地，交织着时尚、热情、堕落与糜烂。这是个不肯褪去面纱却幻变无端的城市。谁能猜想出在城内那些黑暗角落所发生的事？在伦敦，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

作为千千万万伦敦人中的一员，这位名叫莉莉·马斯的女子显得如此不起眼：长相平凡，只有一对灰眸闪闪发亮，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下身一条普通的蓝色牛仔裤紧裹着薄弱的身体，轻易就淹没在茫茫人流中。马斯一家世世代代都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但这个姓氏从来没有与伦敦城的辉煌、成就、富裕以及其上流社会沾边过。是的，每个城市都必须要有这些贫苦又平凡的支撑者，他们的生命从来就是为了支撑上流社会的吃喝玩乐。但他们仍然认命般地世世代代贫穷下去，其中的原因自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总之，有着普通名字的普通人莉莉·马斯，过着普通的大学生活。

此时此刻，莉莉正匆匆赶回家，一刻也不愿在大街上逗留。她手上抱着几本看似很有分量的大书，气喘吁吁的走着，感觉道路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大街两侧都是伦敦的高级商店，各家名牌旗舰店富丽堂皇，商品标价竞相争比，高贵动人的销售小姐站姿端庄，以轻蔑的眼神清扫街上的每一个“有碍风化”的穷人。莉莉在越来越拥挤的人群中不得不放慢脚步，抱着书的手臂看起来很酸痛，抵着身体，微微下垂。莉莉在人群中被推挤着，好几次险些跌倒。

她明亮的杏眼扫过大街两旁的高级商店，并不流露出羡慕的情绪。然而，闪闪发亮之间，竟有一点黑暗？

莉莉揉了揉眼睛。的确，眼前的这个空落落的旧书店，怎么看都与这奢华大街格格不入。

她推开狭小的门走了进去，一阵霉味刹时扑面而来，直入鼻腔，惹得她咳嗽了一阵。面前是一本本排列散落的极厚的书，莉莉用手指在所有书的书脊上轻轻划过，最终停留在一本暗绿色封皮的书上。她轻易地抽出了书，走到店铺最里端的柜台前面准备结帐。

柜台后坐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极老极老的老人，皱纹占据了整张面孔，几乎没有一寸正常的皮肤；他的眼睛被埋在厚而垂拉的眼皮下面，银白色的发丝零落散乱地披在肩上。

“这本书是免费的。”他的皱纹深得让人看不见他嘴唇的张合：“它等你来买它，已经很久很久了……几千年了……”

尽管觉得奇怪，莉莉还是把书加入了手里的那叠书。她缓缓走出旧书店，脚步异常沉重，心里似乎有什么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今天的天空为什么如此蔚蓝？

一样冷漠的人群，一样喧哗的伦敦，头顶不一样的蔚蓝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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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就到家了。莉莉心中一阵暖流。马斯家理所当然不是高大阔气的建筑，坐落在偏僻的伦敦东侧，是木板为心的普通两层小楼，仅有门前一条繁花盛放的小径引人注目。

莉莉忽然停下脚步。她瞪大眼睛，视线集中在小径尽头一个单薄的背影上。这不是个她熟悉的背影，看起来那样单薄，那样弱不禁风。莉莉悄悄地走到这不速之客的身后。

“请问你是……”莉莉轻问，但从那女人——背影的所有者忽然僵硬的身体来看，这样的音量也明显让她大吃一惊。她没有立刻转过头来，似乎在酝酿着些什么。她仍然背对着莉莉。

“你看得见我？”女人的声音镇定。

她回过头来，用她那双并不十分纤细的手拨开散落的长发。她的脸朴素而普通，紧抿的唇正试图给莉莉一个善意的微笑。她调皮放光的眼睛盯着眼前房子的主人女儿，似乎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却掩盖不住眼神里一丝遗憾的情绪。

也许是五秒，不，大概八秒，莉莉双眼睁得很大。

她凝视着眼前站立的女人，产生了面对镜子的错觉：脸蛋，身材，气质，举止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最终，女人打破了沉寂：“凡人看得见天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莉莉发愣了有那么好一会儿。她眼睛盯着地面，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两面正思想着的水。她用她生命中的五秒钟来保持这个姿势。她最终用一种平静的嗓音面对眼前的自称天使的女子。

“难道我要死了吗？”她平静的嗓音掩盖不住双肩的颤抖。

伦敦城的喧哗一瞬间从两人身边抹去。湛蓝的天底下一切生灵都发不出声音，只有面对面的仿若双生的两人相视而立。地球停止转动了吗？也许上帝又推了它一把，谁知道呢。

“我是引领人类前往天堂的上帝使者，玛利安。”玛利安的眼神没有移开莉莉的眼睛，“如你所见，我是守护你的天使。”

“一样的容颜，一样的微笑么？”莉莉笑了，“可我还不想死。请你自己回去。”

“这可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玛利安报予莉莉一个温柔的笑，消失在伦敦的薄暮之中。  

莉莉心里忽然空荡荡的，记忆也试图从她的脑袋里逃跑。她自觉身体状况十分良好。然而看得见天使，不就是将死之人么？也许是在做梦吧，也许只是不习惯七月的湿气的缘故。

她推开门，房子空荡荡的，马斯夫妇显然还没有回来。莉莉踏上楼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马斯宅是全木板建筑，楼梯和楼板所采用的是未经油漆处理的原木，经过多年，仍散发着森林的馨香。莉莉拉开她房间的门，一闪身进了房间，习惯性地锁上。

床放置在落地窗旁边，简单朴素。莉莉往床上一躺，手中的书都散落在地上。她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绪。

也许知道自己面临死亡的人反倒不害怕死亡，因为生活本身就很无趣。

接着她听到一系列汽车、开锁和进门的声音，双亲齐齐驾到。不一会儿，响起母亲唤她下去吃饭的声音。

莉莉与父母三人各坐长饭桌一面，父母坐在两头，她坐在中间。今天的晚餐是普通的意粉和火腿蛋三文治。

母亲简有着长而闪亮的褐色长发，动作优雅温柔，脸上时常挂着美丽的笑容。父亲是工薪阶层，因为工作的压力和劳累，额头和眼角都已爬上深深的皱纹。

　　对她来说，世界上只有这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弃、拼尽全力也要去保护的。她是多么爱她眼前的这两个人。她们如此相爱。她不敢想象他们没有了她，脸上会出现怎样悲伤的表情。最终，心中的情感打败理智，她放下手中的刀*：

“如果我死了，你们会怎么办？”她问他们，心如刀绞。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父母简直异口同声：“开玩笑也要顾及我们的心情，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明亮的眼睛里碎裂了。一阵流泪的冲动涌上她并不冷静的头颅，她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还在咀嚼着的三文治仿佛失去了味道。

“我爱你们，永远都爱。” 她的声音似乎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数不清的泪珠从她模糊的眼眸深处滚落出来。

今天的伦敦依旧晴空万里，阳光辉煌得如同正在经受所有美好而新奇的事物的洗礼。正在回家的莉莉步伐并不沉重，她绝对不会料想到，她的世界将会在几分钟后彻底崩溃。

是的，当她绕过最后一个街角，看到那所熟悉的房子的时候，她的双腿不由得一软，蹲坐在马路上，双眼顿时迷茫起来。

她看见马斯家的两层小楼，正淹没在火焰无情冷漠的血色里。

而今天，父母亲提早下班，应该都在家里等着莉莉回家吃饭。

她的眼前是因炽热而发狂的救火人群，耳畔回响着消防车刺耳的汽笛声，双亲的车子停在家里的停车位上，人却不在人群中。

她有好几次，似乎看见他们从大门里冲出，向她奔来，搂着她的头告诉她他们没事。但他们没有。

他们已经被永远埋葬于那一片闪动跳跃的血色之中，再也不会露出一贯温柔亲切的微笑。

她跪坐在地上，剧烈的震惊使她的大脑停止了工作，她甚至忘记了怎么流泪。直到她看见站在墙角的她的天使。那位叫做玛利安的女人，正静静往着她，透过她望向她身后那所仿佛怎么也无法熄灭下来的房子，任何表情都无法在这天使脸上留下痕迹，她既不震惊、更不悲伤。

莉莉心中的黑洞越来越大。

忽然间，泪水犹如洪峰袭来一般涌出，湿润了她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那双因悲伤而颤抖的手。她的心仿佛被撕裂成为无数的碎片。她疯狂的朝着玛利安大叫：

“你们不是要我死吗？为什么带走我的父母？为什么？”她的泪水永不止息般流淌着，声音也撕心裂肺地颤抖着：“我恨你们！为什么要做带走别人家人这么残忍的事……根本就不是什么天使啊……”

玛利安低下头，没有说什么，转过身消失在薄雾之中。莉莉则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埋入两腿之间，大脑浑浊得早已没有了任何感觉。

竟然只有那本书从这场撕裂了莉莉一切的大火中幸存。被关照在亲戚家的莉莉心中的痛却永远无法抹去。

“我好希望幸存的不是你，而是爸爸妈妈……”她两片粉色的嘴唇颤抖着，挤出这一句话。暗绿色封皮上有着模糊的烫金字。她轻轻的读了出来：

“实现你的愿望——”

实现你的愿望？此刻心中最渴望的事……

心中一股无法抵御的冲动使她翻开书。

　　七月中的夜晚，莉莉在房间窗户前的地板上描画了一个六角星的形状。满月的月光皎洁美丽，却凄神寒骨；可莉莉·马斯的心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

　　是假的吧？念完咒语已经五分钟过去，甚至连窗外的明月都如同静止的画作一般，一动不动。时间是否早就凝滞了呢？从父母离开她的那一天起？莉莉保持着双膝着地的姿势，心里空虚得如同刚诞生的、未有记忆的婴孩，有一种铜墙铁壁状的坚硬阻止着她的思考。

　　“每天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拼命攀爬着眼前的铜墙铁壁，为了毫不费劲地攀爬过去，就把墙损坏，到头来那面墙，反而会一口气垮在自己身上……”她朴素的脸因为流泪，也变得闪闪发光，看起来那样绝望，那样惹人怜惜。

　　风忽而大了起来，仿佛被果刚望过的一切凝滞了的事物，在一瞬间恢复了生命。

　　“是你在召唤我？”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莉莉抬起眼睛，看到了一个纯黑色的人影——不，是个男性的身影，但不是人——他头上有羊一般的角，一对血色双眸闪烁着惊人的威慑力量，些许乌鸦一般黑色的羽毛从他身后黑色的翅膀上飘落下来。跪在地上的莉莉几乎完全停止了思考，嘴巴张得很大，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她忽而跌坐在地上，不止是周围愈来愈冷的空气，她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恐惧和慌乱。

　　“你……你是……”也许需要积聚好久的力量，她那因过度紧张而颤抖的双唇才能迸出这几个零星的单词。

　　“恶魔之王，撒旦。说吧，无知的人类，你的愿望是什么？如果你和我订立契约，我就会大发慈悲地实现你的愿望。”

　　这一切都不是梦，莉莉心里想。她心中的那个单纯的愿望，自然而然从唇齿间流出，完全不考虑后果：

　　“我想要爸爸妈妈活着。”

　　“好，契约成立！”撒旦嘴角扬起了微微的弧度，“即使我夺取你的灵魂也无所谓吗？”

　　“我想要他们活着。”

　　她知道，伴着契约符号烙印上她的身体的刺痛，她心中的那面墙已经一口气倒塌在她身上了。

　　“出发吧。”原本斜倚在床上的恶魔之王低沉的嗓音响起，俊美无比的脸庞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背后的羽翼慢慢张开，霎时间，连月亮隐藏了起来。

　　“要去哪里？”

　　“天堂。攻占天堂。”

　　莉莉心中那把衡量轻重、辨别是非的称早就不见了。她此刻的表情凶恶得如同阅人无数又杀人无数，简直就像恶魔。

　　她的背后忽而出现了一对黑色羽翼，在黯淡无光的夜里，心中最黑暗，最不容许碰触的部分支配着她的身体。失去挚爱亲人的痛苦，是如何沉重地压在她单薄的背上，如何敲击着她的脆弱，使她失去了最起码的理性。

　　他们走出屋去，眼前已是千军万马，黑压压的一片仿佛这世界会永远失去光亮。莉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令人热血沸腾的场面：数不清多少怨恨的青云腾空而起，在满月的夜晚包绕得灰暗朦胧；多少武器互相摩擦的声音，无情的面孔溢着杀气与冷漠。她，一个人类，将利用恶魔的力量去攻占天堂。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要把我的父母从天堂之中拯救出来。”

　　好远好远的一条路，大团的白云和乌云缠绵着，即使不断扑打黑色的羽翼，心跳也似乎随时会停止。

　　眼前是撒旦的背影，那样高大而不可靠近。但可以想象得出撒旦秀美的五官因兴奋而狰狞的模样。

　　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线光明——莉莉不禁用手把眼睛捂住，露出痛苦的表情。

　　为什么我会这么怕见光？

　　为什么我不敢踏进这大门？

　　为什么我想就这样被云埋葬？

　　这是她痛苦的最颠峰。明明知道恶魔会利用她怨恨的力量打开天堂之门，却敌不过自私的心情。

　　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流个不停。原本站在队伍顶端的她，竟已侧身一边，两眼木然地凝望无数黑色的身影飞奔而过。

　　莉莉站在天堂的大门外，撒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

　　恍惚中，她听见无数兵器互相碰撞发出的巨大声响，那是金属所特有的声音，不，那是残酷杀戮所特有的声音！

　　她走了进去，心里充满恐惧，比她见到撒旦的那一刻还要恐惧。

　　这就是天堂吗？似乎是个什么都有的地方，似乎是个可以安静又祥和地生活下去的地方。可眼前白色和黑色的身影正在混战着，不断响起巨大的爆破声，不断产生刺眼的闪光，不断有鲜红的液体喷溅出来。

　　莉莉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沾满了血，似乎是永远也洗不掉的红，那么残忍地刺激着她的心脏。

　　爸爸妈妈呢？忽然觉得，他们离自己好遥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混战似乎停了下来。生存下来的恶魔也迅速从魔界与天堂的通道撤离。手持权杖的大天使们，将永远死亡的天使整齐地送上铺满鲜花的软床，双目紧闭。之后他们回过头来，凝视着仍靠着天堂之门的莉莉，摇了摇头。

　　玛利安从大天使后面站立成为一排的天使中走出来，脸上竟带着有如莉莉母亲般温柔的微笑。莉莉没有看见父母的灵魂。

　　“我只是想要他们活着……”莉莉的眼睛已经哭成红色，灰色的瞳孔也蒙上了一层深刻悲伤。

　　“他们没有死，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而已。”

　　莉莉抽搐的肩膀渐渐平静下来，她举起手中一直握着的恶魔之矛，深深地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她灰色的瞳，在那一瞬间碎成千片万片。

　　也许早就该碎了。在她抚摩到那本书时感受到颤抖的时候，在她遇见玛利安的时候，在她望着失火的房子不知所措的时候，在她召唤出撒旦的时候……

　　她的瞳，伴随着她心脏的刺痛，和她一起绝望了。

　　为什么要我体会这悲伤？

　　为什么要我这般悔恨？

　　为什么要我陷入宿命的不可改变之伤？

　　她倒了下去，跌出天堂门外，消失在伦敦的晨曦之中。

　　那碎裂之瞳，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一片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