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惨白的满月被浮云和老树刺向苍穹的枯枝分割得支离破碎。月光有如散发着寒气的水流，一点一点地入侵每个夜色覆盖不到的角落。

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提着那盏向厨娘莎曼借来的老式油灯——因为又停电了——漫不经心地作午夜的例行巡查。粘附着油腻污垢的旧油灯随着我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而发出惹人讨厌的吱嘎声。

轻而碎的脚步声突然穿透吱嘎声，传入我耳中。

哼。我无声地叹气，随手把油灯搁在石砌窗台上，用我所能做到的最安静的方式悄悄地向走廊尽头摸去。

果然不出所料，当我突然从转弯处闪出来的时候，那群孩子都吓了一大跳。

“这是本月内的第五次了，看来你们都不喜欢睡觉是不是？！”虽然时常会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凶了，但责骂的话总是情不自禁地溜出来。

他们都是我负责照顾的孤儿，寄住在教堂后部的几间空房间里。此刻，他们有的在紧张地揉着不合身旧睡衣的滚边，有的在习惯性地啃手指头——准备撒谎的表现。

“老规矩，两个选择，一，说明为什么半夜偷偷溜出房间而且保证以后再也不这么做，否则，明天统统去帮莎曼婆婆涮锅子！”我多少有些愤怒地扔下几句话。

“我们，我们想去……”他们并不一致的声音含糊地吐出最后几个音节。

“说清楚一点!”

“我们想去看安迪。”声音越到后面越低。

看安迪？！我万万没想到答案是这个。

“之前几次偷溜出房间都是为了去看安迪吗？”我问。

“嗯。”

“为什么？”我从来都不记得独自被隔离在西走廊里的安迪有过什么朋友。

“他们说安迪是小吸血鬼……”见女孩子们固执地沉默着，男孩子们只得怯怯地说，手指在紧张地拨弄着松脱的线头。“鲁巴达说吸血鬼不能见阳光，那天我们在餐室里看见过，安迪照到阳光，然后安迪的……”

“好了，教堂里哪来的吸血鬼，回房睡觉，告诉鲁巴达，他再到处乱讲鬼故事我就罚他涮一星期的锅子。”死死地压着翻涌而起的不安，我平静地把他们向房间里赶。

重新握住旧油灯，我迟疑了几秒，然后转入空寂的西侧走廊。

[B]

我 靠着石砌窗台，饥渴地把冬季夜晚的空气扯进肺叶里。

开窗是为了让自己被寂寞捆扎得快要疯掉的心脏一个重新跳动的机会，我不想去看月亮，即使今晚破碎的浮云后隐藏着一个完美的满月。我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清清楚楚地描述出满月上的每一条细微的纹路和黑斑，因为星和月是我唯一能毫不顾忌地直视的天体。

由远而近，软皮鞋磨擦黑石地板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侵蚀掉我好不容易才培养起来的快乐。

我就知道她会来的。

我想象着她穿着厚重的冬季用黑袍，提着莎曼的恶心旧油灯，然后——

门锁突然咔哒一响，丰盈的晕黄立即灌满了我的房间。我暗暗地冷笑一声，哈，猜中了。

“安迪。”她严厉地说。

“我又做错事了吗，凯瑟琳？”我揉揉眼睛，懒懒地问道。

“加上正确的称呼。而且，在我对你说话的时候看着我。”她声音里的严肃调子丝毫没有消减的意向。

“如你所愿，凯瑟琳主祭……”我有意地加重了“主祭”的发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她瞪着我，深灰色的眼睛微微地眯起来，衣袍上的白色滚边在深沉的黑色背衬下显得特别刺眼。一阵寒风夹裹着新鲜的雪和荒野的味道从大开的窗户涌入，扰动我的头发。

“你就这么喜欢死在阳光下，是不是？”她厉声责问，根本不担心别人会听见，因为西走廊基本上是荒废的。她却把我关在这个比墓穴还寂寞的地方。

“总比在这里因寂寞而死要好。”我哼了一声。

“你没有别的选择，安迪。”她冷冷地说。

“我当然没有别的选择！”我吼回去，“谁让我爸爸是个吸血鬼呢？！谁让这丑陋的吸血鬼是你亲弟弟呢？！”

她深灰色的眼睛颜色变得更深了，几乎成了乌木般的颜色。

“那你更应该清楚，如果你不是我的侄子，你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当然了，因为我是个恐怖、恶心、污秽的半吸血鬼！”我把一团一团棉絮般充塞着我的寂寞转化成不合理的怒火，不管不顾地向她砸去。

她的表情一下子暗淡下来。“我从来没有这么看过你，安迪。”她叹了口气，油灯不稳定的光线加深了她脸上的纹路，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极其疲倦而苍老。“我只是不想你消失而已，侄子。不仅是我，你从未谋面的爸爸也是这么想的。”她淡淡地说完。然后穿过狭小的房间，轻轻地关上窗户。

随后，摇晃不定的晕黄随着门扇的合上而消失无踪。

“那你们有想过我是怎样想的吗？！”我狠狠地对着沉重的木门吼道，顺手捞起一只玻璃杯摔向墙壁。

我清楚地知道，今夜这声吼叫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会在她的梦境里挥之不去。

[A]

“凯瑟琳？”

我一惊，在慌忙地吐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后，终于结结巴巴地向神父道了歉。

那和善的老人微微一笑：“反正这里的工作也快结束了……”

“那……那我先走了。”我站起来，黑袍的下摆磨擦着我的脚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神父。”沉积了很久的问题急躁地骚动着，我迟疑了一会，终于决定把它说出来。

“嗯？”老人抬起头，下午六点阳光从教堂的花窗射入，老人胸前的十字架把其中一点红橙色毫无保留地折射给我。

“寂寞的生命和灼热的死亡，哪个值得选择呢？”

“唔……”老神父移开目光，专注地打量着满满地浸着夕阳的圣水瓶，“如果是我，那肯定选‘灼热的死亡’了。”

“如果这‘寂寞的生命’是永恒的呢？”

“那更加要选‘灼热的死亡’了，凯瑟琳。”老神父平静地回答。

“但是……”我让句子的下半部分悬空成一个疑问。

“永恒而寂寞的生命，意味着永恒的折磨。空虚地活着的一个人，比墓碑下沉入无梦睡眠的尸体还值得同情。而生命的价值，并不是用长度去衡量的……”老人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用的是深度，凯瑟琳。”

“深度……吗？”

月色像水迹般浅浅地印在枕边，我翻了个身。安迪的吼叫、玻璃杯粉身碎骨的声音、安迪闪射着暴怒的深灰色双眸，又如穿破层层麻布的针尖般从记忆里刺出来。

我知道他想见阳光。但阳光于他，无异于黑衣死神的一柄弯镰。

我总是暗暗地嘲笑他孩子气的愿望，“想见阳光”，但我却彻底地忘记了阳光对一个郁郁地寄居在幽暗的星光月华下的孩子来说代表着什么，他的阳光已不仅仅是阳光。

寂寞而永恒的生命，不如灼热的死亡……

不行！我在想什么啊……亲手把自己的侄子推向毁灭和虚无？这孩子怎么承受得了！

“那你们有想过我是怎样想的吗？！”安迪的声音穿透一切纷乱的思绪，犹如斩断乱麻的快刀。

安迪落寞地看着满月的样子，安迪爱怜地抚着油画中那点金色时的样子，泪滴突然滑入安迪的笑容时的样子，和着这声吼叫，一并向我袭来。

承受不了这件事的人，是我而已，一直都是我。

[B]

我知道我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不是，从来都不是。

这是灵魂里泛滥成灾的心病在身体上的投影。

日日夜夜，我迷茫地睁着眼睛，然后再迷茫地闭上，去梦我永生永世也看不到的金色的灿烂的阳光。

厚重的黑天鹅绒窗帘禁锢着窗户，现在的我，连看月光的资格也失去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看着月光，开心地对凯瑟琳说，我这不看到阳光了吗？虽然它是白色的，虽然它是寒冷的，但毕竟是阳光……然后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我勉强支起上身，想象着自己浸润在金色的恩泽里，我真的不想藏身在黑暗中接受永恒生命的惩罚。窗帘是那么的脆弱，我只要伸手一拉……

但是我不能消失。

因为凯瑟琳。

我知道我的姑姑一定会把她所能想到的所有罪名都堆到自己的头上。我知道我的姑姑有多么害怕失去我。

我倒回枕头上，大声地诅咒着那些强加在我身上的罪孽。

[A]

安迪，你是一只被囚禁在黑暗里，愿意浴火却又不能重生的凤凰。

这么多年来，是我软弱地扯着你，蛮横无理地要求你在黑暗中陪伴我。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你在等一个许诺。

我知道只要一个许诺，你便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永恒的生命。

但我真的输不起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正因为如此，我要放手，侄子。

[终段]

安迪挣扎着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他穿着黑袍的凯瑟琳姑姑。

“想要点什么吗，安迪？”她温柔地问道。

一个温热的词语在安迪的唇边徘徊，他让它转了几转，终于勉强地吐出另一个单词：“水。”

“除此之外呢，安迪？”凯瑟琳继续问道，声音有着奇怪的颤抖。

“你感冒了吗，凯瑟琳？”安迪沙哑地问道。

“不是，我很好。”她笑笑，“说吧，安迪，告诉我你最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给你。”

多少有些迷惑地，“阳光……”安迪轻声说，攥紧了她冰凉的手，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咬着下唇，一副迎战暴风雨的样子。

凯瑟琳松开了安迪的手，怜惜地在小男孩的额头上一吻，然后站起来，握紧了黑天鹅绒窗帘的边缘。

她用力一拉，金色的阳光快乐地一涌而入，把这间狭小房间的每一寸空气都染成清澈剔透的金色。

金色的、灿烂的、温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