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头顶上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混沌得如同刚刚开天辟地般，浓密的灰黑色云层贪婪地吸尽最后一点阳光，把它们撕裂成碎片，然后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迎面吹来的空气出奇地发冷，掠夺着我的温度。

我拉了拉被风吹得下滑的青衫，继续向前。

四周是漫无边际的黄土，一阵风吹过，满眼迷离尽是沙。远处萧条地斜着几间破败不堪的房屋，被风吹得吱吱作响，仿佛再来一阵大点的风就要把它弄得支离破碎，早已人去楼空。

这个村子的人家分得很散，往往走了很久的路也不见下一个人家。空荡荡的山谷中，只有风鬼哭狼嚎般在黄土上肆虐，满天黄沙。

我只有低头赶路。

多少年了，我已习惯于一人行走，就如孤雁注定要独自漂泊一样。多年前的记忆，我都已经记不得了，茫茫然然地好象大片大片地塞满了我的头颅，但是如同在雾霭中般无法看清。也罢。不去想它，安然于现在的生活吧。

我叹口气，抹去刚才的胡思乱想。

很少出诊的我对于眼前的这条路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仿佛见着一个陌生而熟悉的面孔，但却始终想不起和这张脸匹配的名字。

使我出诊的原因是因为对方是一个男孩，因为路途遥远，我就毅然决定亲自出诊。多少年来，多少人为了求我一医费了多少心血，“神医”流次此次却亲自为人登门就诊，也难怪世人会大吃一惊。难道传说中那么冷血的男子也会有仁义？！

当我踏进男孩家的门时，破败的房屋中寒酸地就地一条草席，他睁着眼静躺着，涣散空洞的双眼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眉头微皱，但是我看得出他正忍受着疼痛带来的折磨，从他的眼中我觉察不到一丝稚气，而给我一种饱经沧桑的感觉。

这种气氛格外凄凉和阴冷，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席地而坐。用手轻轻地搭上他的手臂，很刺骨的凉意。

其实不为人们所知的，我是可以看到灵魂的，包括在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也就是说，我其实是个阴阳师。而副业才是个大夫。

所以刚进来的时候，我才会觉得阴冷，因为我怕来不及，他的魂魄就要离开。我可以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灵魂在他体内微弱地喘着气，他虚弱地厉害。

平息了他的魂魄后，我给他吃了几粒药丸。他于是沉睡着的，安静地一如沉沉的雾霭，到处都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但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当我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到他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离他太远了，渐渐消散在氤氲的雾气中。

我笑了，仍然是一样的结果。自己始终无法接近一个人，哪怕是我想要。这注定我是要一个人的罢，我望着自己苍白的双手低声叹息。

我能看破红尘，却惟独不懂得人性。

所以永远也领会不到“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豪迈，像苍穹般悲壮而深远，即使我拥有了也无法体会。因为在我胸膛里跳动的不是一颗真正的心，那只是一颗精确无误的人造品罢了，再完美，也不可能是一颗真正的心。所以我没有情感，即使感觉到，也无法激起心中的湖纹，永远都只能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会有一丝一毫波纹。

这是一种寂灭。

沟水分流西复东，九秋霜月五更风。
离鸾别凤今何在，十二玉楼空更空。

黑夜来了又去。

第二天午时。

男孩才从昏睡里醒来，朦胧中他喃喃地唤着“娘、娘”，却等惊醒过来，发觉现实已不是如此，原本琉璃色的眼睛便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因为失去家人，无依无靠，所以我收他做了我的小厮。

在赶回去的路上，因为我素来不习惯与人接触，所以我们都没有说话。互相沉默着。

可后来，我听见他在轻轻地哼唱一首曲子。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这是什么曲子？”我惊讶自己的好奇。

“这是我娘经常唱的一首曲子。”他回答道，眼神中仍然有着掩饰不了的黯淡。

我想不再问下去，便望了望远处的天空。

“你想做一名大夫么？”我随口问问。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他的回答却出奇地肯定。

“要解救天下苍生？”

“不。即使我不能拯救他们，但我想可以减轻他们的痛苦。对我来说，足矣。”

“但我可以帮你成为天下第一。”

“是么。可我对天下第一毫无兴趣，那也只不过是虚名罢了。医者为人医而不求功名。”他看着我，“但我知道，你是天、下、第、一！”

我轻笑了：“可正如你所说，那不过是虚名罢了。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医者，因为我没有一颗你那样鲜活的心，所以我希望你能。”此刻我有了一种道不明的信仰，坚定地想要把他培养成真正的医者。

“莫非你的心……”

“不错。这是传说中苗疆的秘术，把拥有诅咒师血液的人的心脏换成一颗用各种珍奇草药制成的药心，便可封印他们的残忍天性，使其成为医者，直至药心耗尽。但同时，它也侵蚀了被换者的记忆。是不是有点像奈何桥上的孟婆汤啊？”我苦笑了一下，“可这传说中的药心配制极为艰难，而且要历经10年的等待，如果一旦错过其中一味药的采集时间，便功亏一篑。从古到今没有成功的先例，大概是上天太眷顾我罢……”

“婆罗门花的香味……”他喃喃自语。

我笑着没有回答。

诅咒师的血液有着淡淡的婆罗门花的香味，但一般人会误以为是莲花的香味，从而接近了天性残忍的诅咒师，终而被残杀。我的血液虽然被封印了，但香味还是存在，就像历史般不可抹去。

一路上我只是一味地赶路，并没有因为小九大病初愈而放慢行程。更何况这里地方偏远，人迹罕至，经常有狼群出没。总之不可久留。

天慢慢地黑下去了，已经可以听到狼在远处的嗥声，普通人听了想必会脊梁发冷罢。

我只是希望在天完全黑以前走出这片林地，如果真的碰到狼的话，平时我一人要保命还是游刃有余。但今天身边还有个小九，我也就不那么肯定能对付狼群了。

快要走出林地的时候，我就觉得身后不太对劲，等我转过身去时，已有四、五只饿狼离我不到一尺了。我急忙抓着小九转身后退，但由于太过匆忙，我忙扶住了近旁的树干才不至于失控跌倒。可正等我站稳身子的时候，小九却从我身下一闪，直奔向狼群。

“小九，你要干什么？！”我已惊恐万分，他想要干什么，莫非他是疯了？

群狼似乎也被小九出乎意料的举动呆了呆，只是看着他来了又去。也做不出什么反应。

等小九喘着气跑回来时，我才注意到他怀中多了一只沾染了血色的白兔子。难道他不要命地跑去，就是为了从狼口中救一只兔子？

我骇然。

狼群此时已兽性大发，鲜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小九，仿佛要滴出血来。眼见狼群就要扑上来，只有走为上策，我一手抓住小九，一手从左衣口袋里泼洒出一阵药粉迷雾，趁势离开。

但转身之时还是被最近处的狼的利爪爪出一道血口子，担心这血腥更会激起狼群的兽性，我也顾不得疼痛，一咬牙硬是带人离了而去。

等到了安全之处，我才松手放开了小九。这时背部的伤口愈发疼痛了，小九看着皱着眉抽着冷气的我，只能低下头抚摸着怀中的兔子：“对不起。”

我疼得快昏过去了，只是闭着眼朝他摆了摆手。简单地上药包扎了一下，我便沉沉地昏睡过去了。

第二天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

我看着小九一动不动的坐着，只是问：“你一夜没睡？”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埋头拨弄着面前快要熄灭的火堆。

我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催小九尽快上路。

我是个生性闲散的人，自从有了男孩小九的帮忙，更是清闲。此刻我正躺在大榕数下的竹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午后稀少的行人，间或面对迎面吹来的微风闭目养神。

即使是把看诊的摊子放到更偏远的地方，也会依然有络绎不绝的人千里迢迢来就诊。更何况现在小九的医术越来越精湛，足以帮我接下所有的病人。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小九太善良了。这是为医者的大忌。他从不杀生，连一只蚂蚁也不忍心踩死。刚开始对病人竟下不了手，如果碰上些强行霸道的，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自己赚下的钱一抢而空。

每当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希望小九能有一天自己保护自己。但是情况丝毫没有转变，我抚摸着背部已经基本痊愈的伤口，叹了口气，小九善良软弱的性格注定了他终究无法成为天下第一的医者。

“汪汪——”一阵犬吠把我从梦中惊醒，我迷迷糊糊地看见身前的一个影子一闪而过。等我张开眼的时候，前面不远处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了，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我站起身来呼唤小九，可是连唤几声都没听见他回应，小九去哪儿了？我再看一眼围观的人群，从中不时发出“真是可怜呀。”“造孽呀，这么小的孩子。”的叹息声，我的心猛地紧绷了一下，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快步走向人群，拨开层层阻挡之后，赫然入目的是小九倒在血泊中的背影，鲜血把他白色的衣衫浸染了大半，仿佛是朵朵带着妖冶而诡异的婆罗门花的盛放。而他身下探出头来的是一只白色的小狗，它的皮毛上也沾染了小九的鲜血。

我目视着相似的情景，竟一句话都说不出。

小九是为了救这只即将被飞驰而来的马车轧到的小狗而奋不顾身地扑上来的，而赶车的人目视无睹，硬是生生地从他身上轧了过去。他的善良葬送了自己的性命，此刻我仿佛觉得这是上天为小九早已安排好的命运。

其实我早该预知到的。

这时我似乎感觉到小九凉凉的魂魄与我的身体擦身而过，向着虚无飘渺更深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