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只黑猫。一只鬼魅而又灵异的黑猫，传说中女巫的化身。然而她并不是女巫，她只是只执著的黑猫，普普通通的黑猫。

她悄然行走在1669年的巴黎，她孤独地寻找老鼠和人类吃剩的鱼骨头。她被人唾弃，因为她诡异畸形的影子象征着厄运，是的，厄运，人类这样说。他们踢她，打她，口里对她进行恶毒的诅咒——她是多么地瞧不起那些人啊，卑贱，低下，甚至远远不如她这一只高贵神气的黑猫。他们只会在自己小小的棚屋里面怨天尤人，他们只会愤恨命运的不公，他们只会把不幸全部都归咎于她。他们看到她，然后说：滚开！畜生！

她是美丽的。美得让太阳都失去了光彩，至少她是这样认为。她在湖水边，安静地崇拜着自己完美的倒影，她是多么地热爱那黑暗的皮毛啊，那深重的黑暗强有力地穿透所有扭曲的形象，直逼到她身体上那些杂乱的黑色毛发里，黑暗拼命拼命地深入进去，终于染出了黑夜。她还有墨绿色的眼瞳，她的眼瞳照亮了黑色的皮毛，他们是多么地相得益彰啊相得益彰。

她跳过一堵高高的墙，高高的墙。墙上有的是碎玻璃，破碎得那么璀璨，像是她曾经听过的一个漂亮孩子所讲的童话，魔鬼打碎了一面好大好大的镜子，镜子的碎片飞满了整个世界，谁被碎片粘上，谁的心灵就变得扭曲生病。她被那碎玻璃扎到了，尖利的角度直直地刺入她的身体，那是她多么爱恋的脚，她美丽的脚。疼痛一阵一阵抑制不住，她禁不住开始呻吟。

血啊。殷红的颜色落在玻璃上，顺着光滑的轨迹流淌下来，如同她所热爱的黑夜到来之前的暮霭一般，光芒四射。

从此她的脚上要留下一道丑陋的疤了。她懊恼地想。于是她开始痛恨扎到她的那块碎玻璃，邪恶的玻璃，她想，人类多么愚蠢，把碎玻璃安在了自己的心里。

她从墙上跳下来，落到覆盖着厚厚的落叶的土地上，沙啦沙啦。她的面前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正在秋天的咄咄逼人中慢慢地倾颓，树皮上面的纹路好像把整棵树的整体分裂。她倒在树下，低低地呜咽起来。天啊，她要与自己的美丽离别了，她的脚不容有半点不堪的瑕疵。

然后她看到了他。接着她爱上了他。

她是一只多么不平凡的黑猫，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你知道吗。

他是一个男人。是一个不同于她印象中人类的男人。他是那么高大，他有着棕色而又浓密的头发，还有同样是棕色明亮的眸子，他穿这光彩照人的衣服，一步一步地走近她，她的视野里面塞满了他的影像——他是多么地美啊！她又想起了从前听过的一个蹩脚的故事，国王拯救了一个哑巴姑娘，那个姑娘美得像天使，国王爱上了她，然后他们在一起。永远。

人们告诉她，他是国王啊。这个广阔国家的伟大国王，他统治着一切，其中也包括你，象征着厄运的黑猫。

是啊，他是国王。可她是美丽的少女吗。她问自己。她相信自己对于他们来讲是哑的，她的声音是多么微弱，只有自己伤疤一样的影子才可以听见，完全可以忽略。她也相信自己是美丽的，这是湖水告诉她的，湖水从来不骗人，他那么诚实。

可她不是人类。她没有故事里面那个女孩有的金色头发，她只有黑夜一样的皮毛。那真糟糕。

她又想起了自己负伤的脚。对他而言，那只脚太丑了。简直丑到了极点。于是她迈开腿逃跑，她逃开了炫目的美丽，奔向近在咫尺的丑陋之中。大风卷起来，把她的身体紧紧包裹，她感到自己的伤口有流血了，然而她忘记了疼痛，她呼唤着自己熟悉的丑陋的世界，她把自己的美丽深深埋进那个难看的坟冢里。

于是她跑回了湖水边。湖水躺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又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样猥琐和不堪。她想起光芒万丈的国王，国王啊国王，在他身边这只黑猫真是渺小。

她好像着了火，她是多么渴望自己真的有一把火，她要用那把火烧掉自己曾经爱慕的黑夜般的皮毛，她要成为一个美丽的女人，而不是一只美丽的黑猫，她要得到国王的爱情，她要拥有金色的头发，她要像火焰一样在夜空中明亮着，她要让所有的人都因为自己的美丽而黯然失色。因为她是一只追求美丽的黑猫。

我要怎么办呢湖水。

湖水倒映出她沉重绝美的黑色。湖水没有回答。湖水是沉默的。

我要怎么办呢湖水。

女巫。

湖水轻轻地说。湖水哭了，她哭着告诉可怜的黑猫问题的答案，她的脸上一滴一滴的都是泪水，她知道那是泪水，不是雨水，她是多么地无望。

湖水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黑猫呢喃着说，又一次把自己藏匿在黑色当中，拖着那只伤痕累累的腿，奔向女巫的小屋。

女巫的家里住着好多蓬勃生长的古怪植物，他们都好艳丽，其中有些还是金色的，像故事当中那个美丽女子的发色。黑夜是冗长的，他们即将在这个冗长的黑夜里相遇。黑色和金色交错地结合了，然后她看到了女巫。

女巫也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却和黑猫一样鬼魅。她有着湛蓝的眼球和深深的眼窝，苍白的肤色——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多么美好。这令她无比羡慕。而她脸上涤荡的邪气的笑容却并不让她害怕，因为她是一只为了爱情和美丽而义无反顾的黑猫，她有什么好怕。

女巫的身边也有一只黑猫，但是那只黑猫却没有我们这只黑猫美丽，他一瘸一拐，极其凶恶。

她听到了大提琴和钢琴低音的声音，是的，幽魂一样游荡在上空。

我要变成一个美丽的女人。我要得到我的爱人的爱。她无比坚定地说，她相信女巫听得懂她的语言。她是用整个灵魂在说话啊。

女巫看着这只深陷在爱情里面病态得不可自拔的黑猫。她看到了她内心里面的困扰和不安，但是她还看到了一团火，一团火，一团对于爱人无比渴求的火。黑猫的眼睛里有了血丝，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却一下子点燃了整个生命。她在火焰里面燃烧了自己，却仿佛凤凰一般地浴火重生。她的信念无比坚定。

好。女巫慢慢地说。

她幸福得天旋地转。

什么条件？

我没有条件，只是，当你的爱人不再爱你的时候，你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黑猫笑了。

你放心，他会永远爱我的。

女巫微笑。没有回答。

熹微的阳光开始从天边出现，飘飘地，大提琴和钢琴低音的声音消失，空气里散失起一种茅草的香味。黑猫刚刚和邪恶的女巫签订了一份关于生命和爱情的契约，她的生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黑猫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爱自己了，她就会死。

她并不害怕，她要在死前为他织一件黑色的毛衣。她要把自己的痕迹永远地留在他身边，她要永永远远地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他一定是怕冷的，要不他怎么会在秋天就穿得那样厚呢。那件毛衣是她死亡的符号呢。

女巫开始施展魔法了，她的嘴里念念有词。她忽然说：来世我要是只黑猫该多好。

黑猫说你放心，来世我一定是个女巫。

然后沉沉的黑暗笼罩了她，她感到了沉沉的睡意。

她睡去了。最后一次作为一只黑猫。

没有听到，女巫若有所思的呓语：

他真的会永远爱你吗？

醒来的时候她见到了镜中的自己。

是的，她极美。简直就和故事里那个漂亮的少女一模一样。金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还有白皙的肌肤和姣好的身材，她的美丽无可挑剔，她光芒四射，她是世间最美的女人，没有人能取代她的美貌。

她对着镜子骄傲地笑了。她多么地喜欢镜子，镜子就像她的老朋友湖水呵。她近乎迷恋地看着那里面的影子，陶醉啊陶醉。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有些青涩地冲她微笑着。这是她么？那么地陌生。但那确实是自己啊。她终于褪去了累赘的黑色皮毛，她背弃了自己与生俱来的那股邪气，她像一只成长的昆虫，因为躯壳已经装不下满满当当的生命，她喜新厌旧，她抛弃了那个追不上她的身体。

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将她环绕，她闻到了一个男人的味道，她满心幸福准备看到自己的爱人，于是她转过头去——

然后她失声惊叫。

一个陌生的男人，却是一脸温柔。他也很英俊，却不是她爱的那个男人。不是，不是。

她害怕得发起抖来，她听到了自己的骨骼颤栗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呢？她的国王呢，她怎么会把他丢了呢。难道她彻底失落了他的下落吗？

一切故事都错位，但是依旧保持着病态的美丽。

人们告诉她，她是伯爵的夫人，她是伯爵的新婚妻子，年轻的伯爵很爱她。

伯爵英俊的脸上画满了看不懂的绝望。她不了解这个古怪的男人，她也不想了解。她只想找到自己的国王，她的灵魂告诉她，找到他，找到他。

三天之后，国王来到伯爵的宫殿。而伯爵外出。

她站在那里，等待着，煎熬着，她的意志紧张得几乎就要昏厥过去。所有的人都说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这是真的吗？那么我还好看吗？她问他们。

是的伯爵夫人，你比原来更好看了。

她满意地笑了。

天空仿佛也在喘息，所有的云朵罩在她的头上，她已经盘好了自己金色的头发，它们像太阳一样闪闪发亮。

号角的声音响起。他要来了。

她终于等到了他。她为了那个男人把生命卖给了女巫。而她站在那里，将要收获丰硕的爱。她为了他磨破了美丽的脚，现在她完成了付出与奉献的工作，她要回报了，她要得到那份灿烂的美丽。

他停下脚步。

她知道自己爱的男人正惊叹于自己的美丽。于是她勇敢地迎接他火一样的眼神，她是多么无畏地标榜自己的容貌。她仿佛看到了他们之间燃烧起来的爱情，她是多么地快乐，她终于得到了他的爱。

国王低下头来，亲吻她的手，说：

你好，美丽的夫人。

他们隐匿在冗长的黑夜里。她真是爱黑夜，哪怕自己已经背弃了黑夜赋予的毛发，但是她所有的幸福都来源于绵绵的夜晚，她爱黑夜啊。

他在吻她，他们因为爱情而交缠在一起。光明消失在茫茫的黑暗里面，黑暗掩护着他们，他们把黑暗作为遮挡而严严实实地包裹自己。她的金发飘散在空中，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是的，茅草的气息，那是在女巫的屋子里闻到的茅草的气息。那一刻她幸福得就要死了。

她如愿以偿了。她千方百计获得了成功。

冬天来了。

国王最近不像从前那样常常来到伯爵的宫殿里，黑猫开始大声大声地唱歌，然后就哭。她开始生病，反反复复的小病，接着是大病，死神像是汹涌的洪水无法阻挡地水涨船高，生命消逝的速度惊人地快，她快要抓不住自己的脉搏了，她已经唱不动了。

他不爱她了，是的，他不爱她了。他对她的爱情是夏天盛开的荼糜花，在短短的几秒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她还是爱他的啊，她是多么地爱他，她把自己最最明亮最最美丽的一切都给了他，她还为他付出了自己黑夜一般的皮毛啊。他为什么都不珍惜呢。

她渐渐失去了自己的美丽，她躺在雍容华贵的床上奄奄一息。她想起了自己脚上的伤疤，那道可恶可憎的伤疤。于是她疯狂地翻过脚，她要找它，她要找它。

然后她找到了它。那道伤疤是世间最顽强的东西，它依旧不屈不挠地向魔鬼一样附着在她美丽的身体上。她终于知道罪魁祸首是什么了，伤疤啊，那道丑陋畸形的疤痕让他不再爱她。

她恨它，她要砍掉自己的脚，她去找刀子。

她走到厨房里，可是找不到。

于是她走到花园里，她可以随便找一块石头，彻底结果那可憎的伤疤。她找啊找啊，然后她看到花园里面的一池水，水面微漾。

这个时候，她的朋友湖水，是不是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呢？

她迈开自己痛恨的，带着伤疤的腿，她奔跑，在风里面奔跑，她要去找她，她要去寻找湖水，湖水一定还是静静地在那里等待着她，是啊，永远都是等待着她，最爱她的，不就是湖水吗。

慢慢地，她脚上的伤疤越来越多，但是她并不害怕，因为她爱的人已经彻底不爱她了，她马上就要死了，她还要美丽做什么用呢？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来得及为爱人织一件黑色的毛衣，她有些懊恼，但是她不顾一切地继续奔跑，就算她真的织了那件毛衣，他还会穿吗？

终于她来到了湖水边。

奇迹般地，她又一次看到了真实的自己——那只憔悴，但依然美丽的黑猫。她又拥有了黑夜一般的皮毛和墨绿色的眼瞳，她的眼瞳照亮了黑色的皮毛，他们是多么地相得益彰啊相得益彰。

黑猫笑了。

她是多么地美丽。

后言：黑猫死了，但是她不知道。

      她的湖水，就是她的丈夫，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