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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往•伤(写给光影的故事)           ★★★ 【字体:
往•伤(写给光影的故事)
作者:Awing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8-9

夜。
薄雾漂浮。厚重的云层挡住了天穹中的所有光辉,只余下黑暗、寂静、阴冷潮湿…如一条条灰暗的手臂从四面八方探来,悄悄地,扼住咽喉。
一个女人独自站在这神秘得令人害怕的夜色里。
她的身后,高高的白色城墙在暗处闪着大片幽冥的光,映得她脸上的得意神色分外刺目。向前迈几步,从稀疏的几棵老树间穿过,更接近了眼前的森林。森林在黑暗中如一堵高墙,只能看见边缘处的树干纠结、拖着长长的藤蔓,再往里,就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充满了未知的诡秘。如果是往常,即使白天也鲜有人类敢独自踏入林地。而此刻,她过度的欣喜和骄傲竟使得她向树林里又走近了几步。
倚着一根树干,她随手拉扯着一缕垂到地上的常春藤,回味刚得到的消息,嘴角不由得又泛起一丝计划得逞后的愉悦微笑。百无聊赖地将常春藤叶一片片剥下、捻碎、洒落,体味着残破的美感,她的手指不小心戳入了树身上腐朽的蛀痕。若换在平常,她一定会觉得恶心,甚至以她一贯娇纵的个性可能会点火烧了整株烂木。可是现在她的心情很好,好到完全不必要去计较那些小事。
毕竟,她就快要到这黑林子里去生活了。尽管森林表面看上去并不让人感觉愉快,可是隐藏在深处的精灵的王宫,一定又是另一番景象吧。
不管父亲可以从中得到多少好处,仅仅对她而言,那个曾经只是远远望见的纤长、清俊、优雅的精灵,从今以后就该是她的了…精灵王已经答应,而且也是不得不答应与巫师的这次联姻。想着,她的眼神投向林子无法看透的深远黑暗,开始变得迷蒙…
忽然,暗藏的什么东西惊醒了她。夜用无声的方式传递着些微不对劲的讯息,感觉有一股阴冷的东西正顺着脖颈缓缓下滑,在胸腔处凝成冰凉一片,又丝丝透入骨髓。彻骨的寒意针一般地刺激着脊背。她警觉地回过头。落入眼帘的,是一对碧绿、幽光闪烁如鬼火的眼睛!
惊骇地向后一跳,她绊在了脚下纠缠的树根上,冷汗迅速浸湿了鬓发。狼人!她清楚地记起有关这种林中生物的传说。难道,这就是人们带着惧怕甚至是敬畏地传诵的、远古恶狼后代,不论满月与否都能自由变身并拥有强大力量的…狼妖吗?!
她嘴里有些发苦,但还是不自量力地抽出了魔杖。
可是还没等她稳住颤抖不止的手,更多的追魂似的绿眸接连从重叠隐秘的黑暗树丛间冒了出来,目光所及,一片鬼火连绵!
平日里得意的咒语似乎都在这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的近乎窒息的恐怖中失掉了作用!来不及更多地思考,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恐惧尖叫,猛地回转身向白城的方向逃回。仅仅才跑出几步,便一头撞上了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
她被狠狠弹回,踉跄着站稳,看见眼前的迷雾中站着一个男人。
他缓缓侧过头。幽暗的光线在周遭一缕缕浮动。
她惊愕地望着眼前那张比精灵更完美的脸,衬着黑得眩目的长发。直直地凝望那双更黑的眸子,竟不由自主地入魔。光影重重叠叠,一层层推动波澜,思绪在一瞬间恍惚,泛出了远古回忆中的种种影象:是精致诡魅的吸血鬼…从光明中坠落的黑天使…或者,更像是堕入黑暗的精灵?
“帮我!”她不由得呼喊,“我会让父王给你丰厚的酬劳。而且,”她又扯出了一个沉醉的自以为迷人的笑,“我也会回报你……”
他的脸上,电光般掠过一丝冷笑。比震怒更令人胆寒的笑,刹那间惊醒了她的所有幻想,就像被浇了整桶冰水。
“你就是那个巫师之城的公主?”他略微不羁地拖着调子,懒散地打量她。
“是的。”她嗓音发毛,试图再次鼓起勇气,“而且…我也快要成为黑林子里精灵的王妃了!所以…若想害我,是一定会遭到报复的!”
“是吗…”他的声音飘忽,仿佛这是个再愚蠢不过的笑话,“你真的以为,你死了,精灵们不会觉得庆幸?”
她浑身一凛,双目死死地盯着他,声音丝丝缕缕地自紧咬的牙缝中飘出:
“你…知道?”
说话的同时,偷偷地四下一瞥。那些狼人们竟都已聚拢成了一个神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圆,将他们紧紧地环绕在圈子中央。四面,俱是耷拉着的血红的舌头,以及牙齿碰撞的清晰刺耳的喀哒声…
眼前的人却扬起了轻蔑的笑意。
“知道你那个巫师父王,试图以你为裙带关系拉拢精灵?可是…你知道吗,精灵王的爱子是不会被任何形式的阴谋所拖累的,任何人都别想打他的主意。比如说,让他葬送在你这样的女人手中?…”他的语调低下去,变得暧昧调侃。
她徒劳地摇头,颤抖的牙齿不留神咬破了舌尖。
“所有这些,永远只会轮到我而已…可是,我也不想要你。所以…你只有死。”最后一个字吐出,声音一下子冰冷。
一股血的甜味弥漫了口腔。血腥的刺激惊醒了她,让她最后一次吐出微弱的质疑: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冷漠地看着她,“说吧,我会回答一个将死的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插手精灵的事?”她不甘心地问,抑制不住恐惧的颤音。
他的表情在那瞬间凝固了一下。
“我是他的诅咒。”简短地说完,他转身离去。
“别忘了,这里就在巫师城外!你们下毒手,是会有人听到我的!…”身后,传来她一声声绝望无用的呼喊。
“当然可以,那就请吧…”语音渐渐低不可闻,随着他的身影,一同在黑影里消逝了…只剩下包围她的狼人,眼里都已暴射出嗜血的红光!
她最后的声音,也在飘渺的夜雾中,被风绞成片片残碎……


偏私如果是邪恶之种,它早已生根发芽。
所有的诅咒,都在那一刻突然来袭。既然不能保护,那就让它加倍汹涌地到来…
宁愿,在之后的漫漫长夜中独自忍受内心深处无尽的谴责
只要还能拥有,我的希望…我的挚爱…我的长子
那尚在怀抱中的光明是我的全部安慰
回忆,在每一刻的清醒中都是最苦痛的折磨……
叹息时,早已罪不可赦。

上篇


拉尼娜尔是一个精灵。她拥有骄傲的银色华发、碧绿眼睛,尽管这些在这片地域实数罕见的让人称羡的美丽,但她依稀记得,年少时看见那成队离开的光明精灵,阳光照在他们头上仿佛戴上了桂冠,月华不及他们眼中星光的璀璨……而现在,终日在这倚着巫师之城的森林里生存,已许久见不到那样的景致。
此刻她躺在午后清凉的树阴下,思量着为何当初大队的精灵离开的时候,她的少数族人会选择留在这里。可是远处传来的略微骚动,打扰了她的静思。
那种细微的嗡嗡声,先是在远处聚集,然后渐渐地波动、一圈圈扩散,就像一阵风吹过,荡开远处的波纹,将那份不安的征兆传递到她耳边。出什么事了,思量间,她又听到人类脚步的轰隆声,似乎有许多人正在奔走相告。
她起身。走过长长的林间小道,眼前便是巫师用魔法垒起的白城墙。此刻发生的事,已吸引住一群人围观。她敏捷地攀上人群外围一块高高突起的岩石,凭着非凡的目力朝里眺望——
只需要一瞥,她便记起了那个名字——
眼前的斑斑血迹,以及血迹中央残留的几块触目惊心的碎骨,毫无异议是南黑林子的狼人所为。而无须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拉尼娜尔也能马上想到他们的首领,狼王埃格拉斯。但旁人的碎语还是或多或少地飘到她的耳中,她听出牺牲者的名字,死者是巫师之城的公主,即将许配给精灵王之子。
她俏皮地皱着脸露出狡黠的笑,不觉有些幸灾乐祸。精灵们都会为此事而高兴的。因为她的族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会觉得那个人类的愚蠢可憎的女儿配得上他们钟爱的精灵。
此刻置身事外,无聊地站了一会,想想关于狼人的传说,又想想自己的身份,她忽然彻悟过来。明白对于此事巫师一定不会让她袖手旁观,她赶紧如惊弓之鸟欲回身避开,一只手已经将她扯住。她转头怨恨地迎上那个巫师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不是那个第五任受雇于巫师的精灵猎手吗?”
没错。当初与巫师签定的协议,作为不允许巫师擅自踏入森林的交换条件,是精灵有责任驱逐林子里的邪恶。因此精灵王每年从自己的王宫卫队中选择一位来应付巫师的那些与黑林子有关的琐碎麻烦。其实黑森林里根本没有什么邪恶!拉尼娜尔忿忿地想,狼人从来不侵犯精灵,一切都是那些巫师们自以为是、咎由自取的结果。而她,居然运气奇背摊上个要去招惹狼人的大麻烦。
慵懒的午后,金杯盛着清凉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片眩目的光辉。此时此刻,任何的杂事都会显得分外恼人。
“仓促准备的茶点,实在难比精灵的佳酿。见笑了。”
拉尼娜尔只能抬头,一贯地优雅含笑,心里却恨不得立刻从这虚伪中逃脱。
“那陛下想要精灵们做什么?如果是要狼王的首级,那可就为难我了。”她应付,同时观察着这个昨夜刚刚丧女的巫师首领每一丝外溢的表情。
“难道精灵也畏惧那些见不得光的狼人吗?既然这样,就由我派人进入黑林子勘察好了。”眼前,巫师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股急切的仇恨。
“并非出于畏惧。”她不由正色,“而是精灵与狼人向来互不侵犯。而我们之间的界限也很清楚,精灵是不会允许人类擅自踏入森林一步的。我知道那样意味着追缴狼王的任务就该由精灵代行。只是…你也知道行走于暗夜的生灵,通常都不是轻易就能…”
拉尼娜尔故意压下声调,摆出一副为难的神情。
“我们的要求决不会过分。只要精灵能弄来狼王的一络头发。”
拉尼娜尔略带诧异地听着,这条件让她不由想起以前曾听说的那些愚蠢巫婆老掉牙的做法。在身体的一部分下咒语?这样的诅咒方式是否有效,她不在乎。她只要结束这槽糕的任务,然后安安稳稳地重新回到自己所属的精灵卫队中去。
走出白城,她取出巫师首领授予的剑轻蔑地抛入了身后的灌木丛。接着背上自己的银弓长剑,披上一袭轻柔精细的黑色斗篷,开始向森林南部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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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格拉斯惬意地舒展四肢,躺在树枝间最深的暗影里。
即使外面阳光明媚,这片密林深处的洼地总是阴暗幽深。
光明永远也参不透夜的美丽。埃格拉斯想着,嘴角浮上一丝淡漠的微笑。即便精灵之光也是一样。因为那些倨傲清高的精灵,从来只肯将他们自以为很美丽的眼睛停留在光明的事物上的。对于同样迷人的黑夜,则是选择了永远地刻意逃避。
“如果有什么能让这片晦暗之地明亮起来,恐怕只有主人吧……”
年轻的仆人凯尔瓦从深色的树丛中走出,正痴迷地望着主人黑色的剪影,偷偷揣摩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的每一根线条。
“主人的眼睛是纯正的黑,就像暗夜,不透任何光芒…连暗夜都要失色!主人的身影,无论在如何明媚的阳光下都只是林间的淡淡黑影,让人无法参透行踪……”
“凯尔瓦Kelvar,你在看什么?”
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忽然转开,狐疑地扫射过来。
凯尔瓦退缩了一下,怯怯地继续望向他的主人。
“该死!”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掩不住的倾慕,埃格拉斯忍不住恼火的暗自想着,“作为一个狼人,居然也这么无聊。”
他把目光投向头顶那一片树枝纠结的昏暗。
“可是,自己不也是个狼人吗?昨夜居然也无聊地跑去干那件可笑的事。”
他无奈地微微苦笑。正如Edrahil那老家伙所说,如果精灵的赫赫战绩留给他们的是日后永恒的光与荣耀,那么自己,就是那荣耀背后最深的一道伤吧。是狼人又如何?即便精灵,也只是些不长脑子的家伙啊…

林子里忽然起了异样的气息。
埃格拉斯警觉地绷起神经,那对酷似精灵的尖耳敏锐地捕捉着周围每一丝扰人的微小震动。
“凯尔瓦,你觉得那是什么?”
“什么?”仆人依然一副沉醉的样子。
“该死!”埃格拉斯气得就要一跃而起。
“哦!”凯尔瓦这才想起了自己斗胆前来打扰主人的原因:“是这样。我们发现了一个精灵,背着弓剑,正朝这里走来……”
精灵?是那些完美的家伙吗?埃格拉斯轻蔑地想。可是…
“……她的斗篷上,还佩有精灵王室卫队的肩章……”凯尔瓦飞快地继续报告着。
抬头却正巧瞥见了主人瞬息变化的脸色,凯尔瓦骇得几乎咬掉自己的舌头,硬是生生顿住话头不敢吱声。
王室?那个道貌岸然的精灵王,还有他的儿子,那个自以为是的路埃尼尔Luinil。
埃格拉斯感觉到,心底有一股阴暗的东西在不安地涌动。
“依您看,是要去阻止她继续靠近吗?”望着主人阴晴不定的脸色好一会儿,凯尔瓦才又试探着开口。以为说出了主人的想法,可是主人的脸色却更阴沉,几乎变得铁青。
……那个道貌岸然的……
埃格拉斯闭上眼睛,知道此刻自己紧紧阖起的双眸正变得暗流汹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眼,那双永远比最深的夜还黑的眼睛已经平静,只是目光,更是死一般的沉寂。
“虽然她不该闯进来。可是……我们不希望跟他们打交道,是么?”
他耳语般地说着,声音如夜里丝丝离离飘坠的雾,又平板得不带任何感情。
仆人立刻忙不迭地点头,随后,身形随主人一起遁入更深的黑暗中。


奇怪,刚才还在这儿的!
拉尼娜尔狐疑地在树阴下站定,仔细检查着每一寸树身上可能残留的痕迹。她很佩服狼王掠影般不留痕的作风,也许还没等她察觉就已远远避开。在偌大的黑林子里,试图捕捉一道影,岂非和张开手指想要抓风一般徒劳无获?拉尼娜尔几乎丧气。
可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却被另一件更古怪的东西吸引。
略微一怔。她抓起那件东西,迅速塞入斗篷,接着便飘飘然离去。
那是一块绿玉,代表着精灵王族的身份。

甩掉了那个不中用的仆人,埃格拉斯鬼使神差般绕回了刚才的地方。
似乎什么都没变,但精灵无疑已经来过了。
一片巴掌大的落叶被重新挂回枝头,当作了一张便笺,上面的轻灵流畅的如尼字母似在诡异地嘲笑着:
“此行不空回。”
埃格拉斯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大麻烦。他的东西落在精灵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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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脸上只是一片平静。
拉尼娜尔从斗篷里取出那件东西。发亮的绿,在即将落下的夕阳斜晖映射下依然璀璨,不减丝毫美丽。
当然了,那是生命的绿,象征精灵王族地位的宝石。
王也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
“这是在南黑林子的洼地发现的。我想,也许有人知道它的来历?”拉尼娜尔大胆地无视着精灵王的刻意回避。
“知道?也许,也许不。”精灵王依旧波澜不惊,似乎是毫不在意地随手接过那块稀世之宝。
“既然是王族之石,就交我保管吧。不要再去做无用的猜测了,”王的目光一下变得锐利, “精灵沐浴过梵拉神光的眼睛,并非是用来探测黑影深处的秘密的。”

惊讶于如此的平静,拉尼娜尔无奈地拜辞离去。甩开额前凌乱的碎发,却甩不开复杂的思绪,因为她知道,越是平静的反应,就越显刻意伪装的侨饰。
第一眼看到着闪着清新绿色的精灵美玉,竟然躺在那片晦暗的洼地中,她的惊讶无以言表。因为这只有王族拥有的稀世之宝,竟似被遗弃般的躺在黑森林最晦涩的黑暗中,在狼王埃格拉斯出没的地方。
还因为同样的宝石,也佩在另一个人身上。
Luinil。精灵王之子。

暮色已经缓缓降临,精灵们正为持续三日的秋日晚会忙碌着,欢声笑语。
最耀眼的,是他们中间的路埃尼尔,蓝色的眼眸,纯净绚烂的银发。
正如他的名字,Luinil,闪烁蓝光的星。
“亲爱的孩子。那个惹人讨厌的巫师的女儿,已经死了,”精灵王望着儿子身上纯粹的光芒,无声地叹息默念,“果然,所有那些不尽人意的,都不会落到你头上。总有黑夜为你承担。”
似乎感觉到父亲的叹息,那所有精灵眼中的灿烂星辰霎地回过头来。精灵王看着正对自己的清澈蓝眸,只觉所有的光芒都似在那绝美的眼眸中逗留,不舍离去。此刻,那双眸中充满了探询。
“Ada,是什么事让您在这欢快的晚会上叹息?”
“没什么。亲爱的孩子,”精灵王抚慰地微笑,目光柔和而镇定,“只是在欢乐的时候,过往的诅咒依然徘徊,未曾远去。”
“什么样的诅咒?我不明白,Ada?”
精灵王竭力藏起自己的苦笑,却还是有一丝酸涩挂在嘴角,“我也不希望你去想。你就是象征希望的灿烂星辰,诅咒与你无关。”
精灵王看着那张深爱的脸上疑团渐消,向自己投来信任的目光,随即绽开浅笑。所有精灵都回过头来,艳羡地望着这对父子。
或者,他们都放纵自己沉浸在那一抹自然绽放的浅笑中。

穿过晚会华丽的布景,精灵王缓步踱出宫殿。月华如水,倾洒在他看不出年龄的脸上,原本浪漫的迷蒙色彩,此刻却只照亮了挥不去的疲倦沧桑。
为什么会这样?在遮掩事实那么久之后,以为一切都已经平复了,为什么还会如此失态?
特别是在自己最爱的儿子面前!
难道一切就都因为晚会前,看了那个卫士手中的一小块绿玉?
聪明的孩子。精灵敏捷的思维用于揣摩事物间的联系,实在是带来太多麻烦。
让人摆脱不开心底的烦乱。
原本,不想要这样的吧?
有些时候,过往的回忆被猝不及防地重新翻出,照亮心底深处自己都未能看清的隐秘。
可是,只要作出选择的还是自己,就算知道日后内心不断的折磨,就算当初的那一刻再重复一千遍,还是避免不了同样的结局。
可是心,明明还在撕扯着,牵连着那道深深的伤。
被积年的思绪缠绕着,精灵王知道,他需要一个在不被打扰的地方静坐清思。

一双危险的目光正在凝视着,看着那个王缓步而行,走入林子夜晚浓重的阴影中去。
直到王的身影消失,在那双眼眸中危险躁动着的仇恨才渐渐平复,黑得更深沉而神秘,让人无法揣摩。
如此的目光,带来一片阴霾,靠近精灵之光,是会显得突兀的。只是今夜黑影重重,早已与他完美地结合。
“凯尔瓦,我要你潜进去,找到那块绿玉带来给我。”
“可是…”仆人不解地抬头,“您要我去闯精灵的地盘?但我们从来互不侵犯。要是让他们发现我,会…”
“闭嘴!”埃格拉斯不耐烦地说,“我要你在那块宝石被王的儿子路埃尼尔看到之前就把它带出来,没有让你被他们‘发现’!用暗夜生灵的方式隐蔽自己,精灵不会注意的。”
“可是…主人与黑暗融合得更为完美,即使与那些精灵擦肩而过也不会被发现。主人的目力丝毫不逊精灵,在夜里寻获目标如探囊取物…为什么要我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去干那件似乎很重要的事呢?”
回头,却发现主人的身影早已不见。只好一步一挪,向着那闪耀精灵之光的地方靠近。

埃格拉斯远远地找了个地方,舒服地躺在树影深处。
安静地等着他那忠诚却没脑子的仆人回来,思绪却极不安宁。
“精灵们正在开晚会,应该没有问题。”他想,侧耳细听着。“况且,那块宝石的含义也不会有多少人清楚。也许只是被带回去,随意地放在哪个地方。”
但是,也许会被交给那个王呢?
那也无所谓!
埃格拉斯报复似的想。那个王,他也应该知道,过去的那些其实从未过去。所有的那些,只是表面平静罢了。
就像自己,以为已经麻木。有一瞬间,他都觉得已经因习惯而不在乎。
只是诅咒从未离去,依然久久徘徊。
“保护你愿意保护的吧,让别人来充当你王者荣耀的牺牲……”
他合上眼,努力想要甩开这一切。
可是封闭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身影。
那颗闪光的星辰。
路埃尼尔。
远离了猜忌与苦闷,你也许会活得很好吧……
这,不就是那个王更想得到的吗?

拒绝了几个精灵传过来的酒杯,拉尼娜尔径自离开了那一片欢乐的人群。
选择独自苦闷,这并不是一个精灵的习惯。
只是,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秀丽的眉轻颦。她想起巫师那恼人的恬燥——
“既然精灵有把握维护黑林子的安定,那就在三天之间,找到凶手。”
——三天之后若是无获,巫师就将亲自出马,进入黑森林。
今天已是过了第二天了。哼。要在这幽深昏暗的林间,寻找一个来去无踪的影子?但找不到,就不可避免与巫师的冲突。
精灵不畏惧为保卫家园而战。只是必须打乱了这片刻的平和安宁。

站在寂寥的林间,抬头望天,星之苍穹点缀着银色柔光,无比安详地眨眼。
可是在繁星闪耀的同时,夜也在睁眼凝望。
是黑夜反衬了星光。

无忧无虑的精灵们,大多在放松地休息了。
只有夜的呼吸,轻柔地起伏。
拉尼娜尔无比贪恋地吮吸这宁静的空气。
霎的,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惊觉。
天性中的敏锐预感告知她在这精灵聚集的地域多出了其他东西。
陌生的东西,引发了不谐的音调。
拉尼娜尔久久伫立,感知着那东西的气息。并不危险。
她的眉忽然舒展开了。不是敌人。只是结合着夜色,在这精灵宝地上偷偷探寻着什么。
是狼人!
狼王……心底深处的声音回响着提醒她这个名字。静默了良久,她忽然箭一般窜了出去。

凯尔瓦以为总算完成了任务。
步伐轻快地往回赶,竟也未察觉身后有更轻的脚步声紧紧尾随。
他将那一块似乎无比重要的绿玉,小心翼翼地交到主人修长有力的手中。
埃格拉斯暗暗呼出一口气。
回望精灵之光,心居然因即将再次远离而浮起一丝眷恋。
也许那距离原本就遥不可及……他终于移开目光,转身就要回归属于自己的领地。
可是他还是觉着了一丝不对劲。掌中宝石,并不似原先那般贴合他。
相反的,那小草一般的绿玉上,竟隐隐透出一股清新之气。
他脑中霎地闪过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长长叹气,气得咬牙却也无可奈何。
“靠不住的笨蛋!你拿走的这是黑森林王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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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晚会已持续了一会而陈酿的葡萄酒又过于诱人,敏感的精灵们是会发现,这个晚会的主人都已在悄然退场。
路埃尼尔正独自徜徉在高大的山毛榉间,任早已沉醉的月光为他冰雕玉琢的线条沁染上一层银色。他略微抬头,在那一瞬间仿若所有的繁星都醉入那神话般的湛蓝眼眸。
星光之子。
他的眼中似又含了另外的神情。
隐忍?抑或是……?
今天父亲的反常,不可能不被他发现。
从他记事起这特殊的感觉就无处不在。无论他怎么做,所有那些愤怒、仇恨、痛苦……绝不会降临到他身上,就像那个神秘但永远与他无关的诅咒。
他就是星光之子。就是所有被庇佑和祝福的。
但是这感觉并不完整。
尤其在现在,似乎那生命中失去的另一半从未有过地贴近他。
那为他承担所有黑暗的。
转过一个弯,映入眼帘的是长者威严的背影。
心忽然轻快起来。脱口而出那个作为儿子亲昵的呼唤,
“Ada!”

看着那个即使在夜里也笼罩着光辉的修长身影轻快地从稀疏的树影间跃出,精灵王惊讶于自己的爱子居然也远离人群,独自黑夜浓重的影中漫步。
而那白皙光润的额头,竟也凝结着一丝他最不愿看见的忧虑。
看着儿子微笑着向他走来,明朗的脸上毕竟还未有阴影侵蚀的痕迹,心头多少还是有一些宽慰。
无法忘怀自己付出的何等代价,才换得了这样的平和。
一抬头,忽然发觉儿子敏锐的目光已霎的扫射过来,狡黠的微笑挂在唇边。
“Ada,你有心事。”
刻意地使脸部表情保持平静。却躲不开那双清澈眼眸的盘问。
“Luinil,为什么不去参加宴会?”感觉自己是在徒劳地转移话题。
碧蓝的双眸略一闪动,浮现出一丝无辜无暇的笑意。
“Ada,我丢东西了。”眼眸瞟向父亲垂落的手。那尚还握着绿玉的手一颤,未及藏好。
心头一惊,突然发觉小片的月光穿透浓重的阴云洒下,映出父亲的脸色竟是压抑着如此的衰老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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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格拉斯眼底郁满了仇恨,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银发精灵一步步靠近。
也许是他沉思得过久。也许是仆人的脚步声为入侵者打了掩护。竟然,让人靠了那么近才发觉!尤其是在此刻,不想被打扰,不想同任何生物打交道。特别是精灵,精致、高傲、完美得让他感到虚伪做作的精灵。
但那个精灵居然还在微笑着走近。
只一瞬的迟疑,埃格拉斯就已决定暂且放开今晚过重的思绪。一抹冰冷的笑重又浮现在他脸上。
这才是他。不需要回忆和嗟叹。
不需要在乎过去的剥夺、抛弃。

拉尼娜尔愣住了。
即使拥有精灵的目力,眼前所见也只有一个黑色的影,在夜的掩护下淡淡的几乎不着痕迹。但那飘垂的黑发,更神秘的黑的眸子,而当那张脸转过来的时候,那所有精灵都太过熟悉的线条,完美无暇,使得有一瞬她几乎以为看到的是王无比珍爱的星光之子——路埃尼尔。
可黑发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狂乱的影,却将人的思绪牵向魔鬼的轮廓。这个黑森林中所有狼人俯首崇拜的首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埃格拉斯对这样无理的直视有些恼火。但他满意的在那对因惊讶而凝滞的碧绿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屑地打量眼前的人。精灵,原来竟是这样因未经世事而稚嫩得可悲,无知到可笑!
目光忽然捕捉到了那件黑色斗篷上,由巫师授予的铭牌。
“拉尼娜尔?受雇于巫师的猎手?”他故意读着铭牌。
低沉的富含嘲弄意味的声音惊醒了她。警觉掠过双眸,漂亮但危险的手已迅速移上了腰间镶嵌着绿宝石的剑柄。
抬头却发现狼王已走开了去,在几步的距离狂妄地背手而立,竟自负地将自己完全地暴露在她的攻击范围内。
埃格拉斯背对着娇小的精灵猎手,几乎抑制不住狂笑。
精灵?从未发觉他们的生存竟已可悲到了如此地步,居然已向那些比他们更缺睿智的人类巫师臣服?也难怪,有那样一个王带领他们。他报复似的想着。
感觉到身后精灵的颤抖。略一抬眉,愉悦但同样低沉诡魅的声音再次包围这片空地。
“你可是为了三天前的那个晚上,那个死去的巫师公主来找我?”
“不错。”最初的惊惧过去,拉尼娜尔的声音又恢复了一些气势,美丽精巧的头颅也稍稍上抬。
“早就听说过精灵不幸的后代充当人类的仆役,今日果真遇上了一个……”
语调中,丝丝离离的嘲弄使拉尼娜尔恼怒地抬眼望着那张脸上恶意的笑,暗自揣摩着如何出手却被打断,
“……可是,你自认是我的对手吗?”
满意地看着她一震,那双美丽的眼睛瞪得几欲脱眶。
他的脸上闪电般掠过一丝白光,那是魔鬼的笑。以为那浮躁的不堪一击的精灵就要出招,可是精灵握剑的手一扬,剑却并未随之脱鞘。
轻灵的身形也确实已飞掠而起,但不带威胁,错身而过时掌中忽的飞出一道银光,也并未袭向他的要害。只是纤小的足尖在他肩头略微一点,如蝴蝶张开了翅膀飘然坠在他身后。
转身。看到精灵的手中已多了一件东西。
“我还有另一个目的。”拉尼娜尔说着,同时又似漫不经心地把玩刚才划开狼王的斗篷取出的绿色宝石——她早已瞥见了那道暗藏的柔光。
埃格拉斯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骄傲的自视清高的精灵,居然也擅于管别人的闲事。”语气漠然,却掩不住危险的锋芒。
拉尼娜尔却似没有发现,调笑的语气越见明显。
“伟大的不可一世的狼王,怎也会派出偷偷摸摸的小贼在精灵王子身边行窃?”
“王子?”
眼底无垠的漆黑中忽然逃逸出一丝狂乱的光。猛地转回头,一瞬的冲动简直想打烂那张挂着灿烂笑意的脸。
“你难道不知道,那本该是属于我的吗?”
心底的波涛暗涌让他无法再克制更多。
拉尼娜尔只看见狼王浮光掠影般展开的身形,如雪的剑光便飞离腰间,追赶而上。暗影一顿,忽又向相反的方向滑开去。拉尼娜尔不及回身,剑从腋下穿出,刺入那片黑影,手腕着力,顺势向上反撩……剑尖似还未触着任何东西,猝不及防头顶洒开一片黑色的雾,网般向她迅速罩下。
她猛地向后翻身躲避,逼近的雾网同时一松,化作点点无形融入夜色。
她脸色发白,掌心已经渗出粘粘的汗。警觉地双目凝视着前方浓重的影,渐渐地重又凝成人形。
狼王与身后的树影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飘散的黑发依然狂乱地飞舞。似乎根本未曾移动过。
但拉尼娜尔掌中剑,已仿佛变得千斤重,任美丽的脸怎样拧得扭曲,也再抬不起半分。
“怎么?”她索性放弃了挣扎,抬眼迎向那片深邃的夜色。
那片错乱的影。
“不必伪装同情。你其实根本不在乎那个巫师女儿的性命。”埃格拉斯略微嘶哑地开口,看着眼前的精灵。
拉尼娜尔却未回应。
埃格拉斯正站在光影交错处,浓密的枝叶恰在头顶露出一道空隙,将一缕微渺的光投在他脚下。而他身后,则衬着一片不见底的暗。奇妙的融合中,她以为看见了最美的夜色。
那是无形的影!漆黑得深不可测的眸,照不见繁星,却舞动虚幻的光华。一如暗夜里看不见的风景,因未知而神秘,越显迷人。那是遥远不可及的夜空,只属于想象中的幽冥,伸手的刹那才发觉时空交错,无法企及。
最奇妙的夜色。
不是沉醉了天上的群星,而是藏匿了满天星光,收起绚烂光华,将那一切都隐匿于这无边的黑暗中。
瞬间仿若隔世。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惊醒了这美得亦虚亦幻的梦。
轻微暗哑的嗓音配合着整幅迷离的景,丝丝缕缕飘渺地在她耳边回旋。轻柔,却残酷:

……
在前往与黑魁首决战的旅途中,精灵遭到了从Angband铁牢窜出来的狼人的袭击。王带着胜者的无比荣耀将长矛刺入了群狼首领的咽喉。狼王Draugluin吞着自己的血,最后脱口而出的竟是黑魁首当年亲手立下的诅咒:
杀死因效忠黑魁首而获得黑暗力量的狼人首领的,无论是谁,都将永世与厄运为伴。
于是队伍人心惶惶。因为最后之战迫在眉睫,厄运,无疑意喻着精灵不可避免的惨败…
意喻着之前数不尽的付出将功亏一篑,无数生灵饮血而亡。
但狼王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诡魅地笑,又留下了后半句话:
“精灵可以最终夺得战役的胜利,厄运可以只降在少数人头上。但有这个资格独自承担的,必须是精灵族中拥有最高贵血统、也是最年轻的新生者。”
后来的那一战光耀千古,精灵的确战胜了,并将残余的黑暗势力逐一清除。于是才有了之后的岁月里长久的安宁。由于人类势力的崛起,大多数的精灵在恢复了家园的宁静后也选择了离去,去寻找他们最初诞生的那一片乐土。
但精灵王却依然坚持留在故土。
为了那场决战的胜利,为了自己当然贸然进攻狼妖的过分自负与轻率不至使所有自由生灵的努力功亏一篑,他选择接受那后半句话的指引……
当时精灵王已有了一个幼子,如蓝色的星辰一般美丽,王的目光从来不舍从他的身上移开。他不愿意,也做不到将他挚爱的无辜的幼子推去承受由他自己一手招来的厄运。那是他的长子,他全部的生命与希望……于是他想到了那还未出世的次子。他以为自己对于长子的爱已经根深蒂固,而对于那尚在母亲腹中的孩子,总还是可以改变的。即使一时的心痛难以平复,时间的流逝也可以淡化伤口。于是他作了那个偷天换日的决定:
故意地曲解那个诅咒的指向,选择保护自己已经拥有的,而将另一个未曾谋面的儿子推向了光明的另一边。同时他为次子取了名字:Eglath,“被抛弃的”。
当时完整地明了此事的只有精灵智者,王的副手Edrahil。他相信诅咒中指的确实是长子Luinil。因为他认为未出世的精灵尚受梵拉保护,并不在魔影所能侵袭的范围内。对王的偏私与逃避失望之极,他并没有享受战后家乡的和平岁月,而是带领部分光明精灵远渡重洋,回归永恒之地。
而王也未能摆脱心头的阴云。在族人一批批渡海离去的时候,他没有再次充当他们的首领,而是和留下的精灵一起与人类为邻,是因为留恋长久居住的家园,也是因为终究割舍不下那个被他遗弃的儿子。
一个同其他精灵一样快乐的生活,明净得不沾一丝晨霜。另一个,则从诞生起就承担所有的诅咒。他们之间唯一隐隐牵连的,恐怕就是那各自拥有的精灵王族子嗣从出生起就一直佩带的绿玉了吧,象征生命本身的美好,长久以来一直都是精灵最钟爱的饰品。也只有那小小的证物,才在记忆深处保留了一小块隐秘的空间,提醒着他们原本都应作为精灵而同样快乐地生活。
由此牵连产生的未曾料到结局则是作为黑魔力量的一部分,过去狼王的残部以及其他被咬后转变而成的狼人,竟也纷纷向他永远不能保护的次子臣服……


拉尼娜尔独自漫步于林中。
黑夜正在一点点退却,让位给东方马上就将迎来新的晨曦。而她依然沉浸于夜色,丝毫未觉。
几乎不能相信,那个奇异的埃格拉斯口吻平淡得仿佛一切都是身外事。难道时间真能让感觉麻木?
“……就像三天前巫师白城的血案。那个愚蠢的女巫之所以被群狼围攻,就是因为她即将嫁给精灵的星光之子。那只是个阴谋,她是以友好之名,作为棋子来捆绑精灵与巫师的关系。王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因此而一生受制,因此借当初狼人的诅咒为由,将此事也归为‘厄运’一列。黑林子的狼人也正因此才去袭击了那个女人……”
随着他身影的消遁,留给她的最后解释竟也似开着玩笑。

突然从厚重的云层中泻出的黎明之光惊醒了她。
抬头,金色光芒照耀下,远处巫师之城的白旗猎猎生辉。
霎的醒悟过来。
三天期限已到。巫师的围剿队伍,说不定已向精灵的领地进发了。
她忽然转身,顺着方才的路急急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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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格拉斯那个孩子,也许一直以来都在恨我吧……”王似在呓语,又似在惊异,这藏匿已久的回忆,倾泻而出竟如此轻易。
不知道这样已过了多久。星光已经消遁,肩头也落上一层薄薄的霜。
“可是,Ada,他毕竟是您的儿子。”
王惊异地转头,看见的是长子徐徐展开的金色笑意。
多年过去,似乎已习惯他早已被磨练成了残酷嗜血的狼王。但是不。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明白他从不是那样的吧…无论如何,自己做错的是不该贸然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他是暗精灵,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孩子吧…还是情绪化、被压抑着却依然孤傲,不肯承认自己真实的脆弱……
“时间给了机会来讲述这一切。被重新提起的过去的许多事情,并没有因岁月的打磨而褪色。也许当年黑暗所带来的仇恨与愧疚依然未曾离去,但我们却有机会选择更好地接受。”
欣慰地仰头。晨光恰在此刻探出,将阴影的蒙蔽揭开,在林间空地上渲染出奇异的绚烂。
或者,正是由于精灵之光的交相辉映,才使得黎明的这一刻更加美妙。
下篇


找到这里的确不容易。
路埃尼尔足尖点地,轻盈地在越见浓密的枝叶间穿梭。
作为光明和希望的象征,父亲从不会让他涉足这林子的南部。而他,长久的被精灵之光浸润,也不习惯于这里的晦涩。即使行走在黑夜,他的脚下依然会有隐约的光华升起。那是精灵的骄傲。可是在这里,虽然还是白天,那光亮却依旧隐藏着。似乎他正寻找的生命中缺失的那部分,一不小心就会被光惊走。
精灵纤弱的体质感觉到寒冷来袭。一种冰冷的东西,正从神秘的阴影中伸出手,越来越紧地包围他。渐渐地,侵袭、舔噬、魅惑…
如今父亲已将那一段的缘由完全地向他坦陈。他更无法拒绝那一步步靠近了的呼唤,与生俱来般的熟悉感,正引领着他去找寻。
忽然他警觉地伫足。不远处有暗夜生灵的行踪。

看着他走来,埃格拉斯以为是最奇异的幻象。
眼前的人正踩着轻快的步伐。背光的轮廓嵌着黑边,只是更衬出了朦胧隐约的光芒。
没有习惯的阴郁,随之扑面而来的清新柔和,仿佛层层过滤后不刺目的光。但光与影却有着相同的韵律。
“原来精灵也可以脱离光明,与黑夜融合得同样完美。”
嘴角,不觉已挂上了一丝欣赏的笑容。

路埃尼尔在树阴里,看到最深远最美丽的夜。恍惚间竟有些迷茫。
那个淡淡的身影整个融合在阴影中,艳阳天的明媚阳光到了这里被浓密的枝叶绞碎,丝丝离离飘坠在精灵家乡曼妙的梦中,此刻也正在他的身边浮动。
这光与影的衔接下,幽暗、诡谲,空气微醇,树影呢喃。
那相对的眼眸,一双碧中透蓝、蓝中透紫,如最古老的晴空幽然闪光。温柔纯洁的目光中,是惊异,是沉醉,混杂着对从未谋面的另一边的探询与关怀。
另一双是纯粹的黑,黑得神秘而幽远,深不见底如了无边际的夜,带着不为人知的美丽和幽幻。清冷眼眸中,有看不见的光呼之欲出,是骄傲,亦是悲凉。

“埃格拉斯,兄弟……”

有天籁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亲切得仿佛从未有过的父亲的抚慰。
又似一把尖锥直直扎入心底,冰凉的触感惊醒了一切幻觉。
兄弟?父亲?埃格拉斯冷酷而自嘲地笑,笑得瞳孔颤动,暗夜无光。
不过是叛与逃,是抚慰自己的筹码而已!
蓝色的眼眸却蒙上了一层水雾。

风的叹息、树的呓语,为这异域的奇景,虚幻得仿佛一伸手就会破灭。
突兀打破的,是远处逐渐靠近的嘈杂——人的谩骂,沉重的脚步,还有咒语破空。
两双眼眸同时转了过去。一双是惯常的警觉,冷冽、危险。
一双,依然澄净,不着烟火痕迹。
巫师魔杖打出的咒语已经临近,有一些甚至堪堪擦着头皮飞过。
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露出默契的微笑。
光影同起掠起。一瞬间日夜流转。飘若游云的光影共同交织成一片迷离的网。黑雾阻断咒语,银光适时地脱手飞出,正切中一个巫师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清晨的淡淡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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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精致的围栏边,王正在凝视林子的南部。
眺望那个多年来一直逃避却又念念不忘的地方。
“儿子……”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被再次从记忆深处勾起。
远远看着那个地方巫师围剿的明显迹象,自己的心底也在激战。
“他也是精灵之子啊!”内心深处,一个压抑已久的声音在撕吼。
“但他注定承担厄运。”另一个声音沉稳而镇定,是一直以来伪装的表象。
羁绊于纷乱的思绪,痛苦地闭上眼,却捕捉到身后的一丝响动。
回头,惊讶地看到自己平素清俊纤弱的爱子,金发上竟然挂着缕缕血丝,纯净眼眸此刻颓然如枯萎破碎的植物。
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长子的肩膀。还是精致线条的脸,却显得苍白脆弱;闪耀精灵之光的眼睛,竟也黯淡许多。
“路埃尼尔,”
心痛的呼喊,“路埃尼尔,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我没事,Ada。”精灵微弱地抗议。无力推开长者的怀抱,只能让目光悲凉地落向紧紧牵挂的方向,眼底有脆弱的东西在涌动。王看到,在那双眸子里,渐渐荡起一幅让他心潮涌动的画面……
两个身影,一个闪着金光,另一个如同暗夜,在林子里且战且退,前来增援的巫师越渐增多。路埃尼尔却惊讶地发觉,身边那道并肩作战的影已停滞下来。
“你没有发觉,我们的退让正使他们步步侵入精灵王国的中心吗?”埃格拉斯语调冰冷,似已沉静下来,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我不是什么兄弟。此事也与你无关吧,尊敬的王子殿下。”
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不知道,我宁愿与你一起,共同承担一切吗?路埃尼尔在心底无助地呼喊,却徒劳地看着那道飘渺的影,撇下他独自向着巫师的方向渐渐遁去了……
一丝颤栗掠过王的双手。瞬时,所有的彷徨、矛盾,全都放弃了挣扎倾倒向另一边。
心底那个埋藏多年的声音在此刻无比坚定,清晰地回荡在精灵王国的上空:
落入巫师之手的埃格拉斯不会有事!整个精灵王国将不惜一切保证他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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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真是疯了!拉尼娜尔边跑边想,精灵拥有与生俱来优雅,使她从未如此急切过。仿佛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那些作为派往受雇于巫师的猎手的责任、保卫精灵家乡不被入侵的原则、初次得知王的偏私所带来的震惊……所有那些方才还紧紧缠绕着她的思绪都已纷纷远离,眼前层层叠叠的,都是那个人轻盈一跃,黑发掠过暗影,撩起了最深远的夜色……
猛的一个急刹,点滴线索依然逃不脱她猎人的敏锐本能。
这个地方的树叶纷纷坠落,似是被强大的气流卷起过。她心痛地拈起一片碎叶,不到万不得已,精灵是从不会轻易伤害植物的。这叶片的断口不平,像是被咒语绞碎。向前紧赶几步,发觉地上竟还散着几支银箭。路埃尼尔!这片地域的所有精灵都能辨认出这样的箭。他们竟然在一起!顾不上惊讶,她沿着一路的战斗迹象疾步寻去。树根上溅了血,还有一片草被压平,仿佛有人在这里躺过。不是精灵的血,也看不到倒下的巫师,也许是别的人将自己受伤的同伴搬离了此地。不知为何,精灵的敏感让她觉得心头不安的阴云越来越重。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直到一头冲入了一队比自己沉重得多的脚步声中去。

“拉尼娜尔大人!”
她茫然四顾,根本未听见认出她的巫师们的招呼。周遭都是巫师,大群的人正忙碌着,清理战场。地上躺倒的伤者,正被一个个抬上车。更多的人,已向着巫师之城而去。眼前似乎蒙着一层白雾,使她无法看清更多,只有沉闷的雷声,隆隆地震着耳郭——这些人的脸上,虽然是战斗后的疲倦,可为什么也透着轻快?是什么给他们带来了喜悦……
“大人!我们已经抓住了杀死公主的凶手,已经带去交给头领。您要不要……”
“什么?!”这突兀的声音如鸽子,羽翼扑棱棱地生生割裂了她的心。
有冰凉的东西,顺着脖颈滑落直透脚底。
“好的。我会去看。”这回答仿佛是从自己身外飘来,高傲冷漠的脸上已恢复往日的姿态。
但是在巫师转身后,雨忽然自头顶倾泻而下,无情地冲刷着每一寸肌肤。
冲刷着一切苦与痛、罪与悔…冲刷得心渐渐的苍凉麻木。
不会有苦。
不需要痛。
不再有无终止的罪强加于黑夜!
良久,才发觉是自己脸上冰冷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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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中,月正在神秘地悄悄变圆。远处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声,那是群狼在集结……

站在巫师用魔法搭建的尖塔上,欣赏着城墙下正在进行的激战,真切感受到了狼王的力量。拉尼娜尔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微笑。
今夜的狼人尤其凶猛。他们第一次如此暴烈地袭击了巫师之城。站在高处,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只有眼底和尖牙闪烁的白光——那是种最极端的白,无比地临近黑暗,让人不寒而栗。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杀死了多少巫师,只是一味地向前冲,像是只为夺取城中某些珍贵的东西。于是在片片溅落的血与火的交融中倒下了大片的躯体,死尸渐渐堆高,就快越过城门了……
精灵并非嗜血的动物。
但此刻,拉尼娜尔竟不反感这如此惨烈的景象。

“大人!狼人可是生活在你们的森林中的。赶走他们,该是精灵的义务吧?”身边突然响起的人声打扰了静默。
回头,看到一个巫师正递上自己的长剑。那逼视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对待请入城中的贵客,而是苛责精灵为庇护狼人的始作俑者。
目光缓缓地移开去,在城下的战乱间扫过。
这些狼人,如此疯狂地进攻为的是与自己相同的目的啊,又怎么能…
思量着,目光渐渐地冷冽。
手缓缓移上剑柄。忽然间银光一闪,剑尖径直挑入了巫师的咽喉。巫师惊惧地瞪着她,嗓眼里却只发出格格的响声。剑随手拔出,带起了一抹嫣红,绽开在这充斥着咸腥的空气中。
一个在城楼上与狼人交战的巫师发现了这一幕。他愕然回头,看着塔楼上正上演的奇景:娇弱美丽的银发精灵飞快地奔跑着,在她身后,血花飞溅,巫师们木偶般被道道飞舞的银光挑上半空,又支离破碎地坠落……接着这巫师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刺痛,一个狼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咽喉处,正贪婪地饮着他的血……

拉尼娜尔喘息着,剑又一次奋力刺出。她的手臂酸痛,视野模糊、所见之处皆是一片微微的暗红。也不记得这剑下的是第几个亡魂。她只想多一分努力,狼人就有胜利的希望…
暗叹自己果然是太幼稚,太缺乏世事磨练后的沧桑了。这是所经历过的战争中最残酷的一场吧…恍然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一片艳丽的花从中。那猩红的色彩,遮天盖地,是血花朵朵怒放飞溅…
眼前有黑影在缓缓移动。周遭忽然出奇的明亮,像是在这混乱的战场上降落了一轮血色残阳。
“火龙…”她喃喃地说。
用力地咬着下唇,未发觉一股咸涩的味道已充盈了口腔。
费力抬头,望向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不择手段的巫师们为了取胜,竟然放出了火龙!
一条带尖刺的长尾霎地扫来。卒不及防,精灵轻盈的身体已被扫得横飞出去,摔在一堆碎石间。
天地倒旋。在一片焦灼的火光中,一段段影象在眼前飞速掠过。恍惚中,瞥见了上古时代精灵结盟的战旗……瞥见那个战争年代,精灵与黑魔王麾下黑龙战斗的壮丽诗篇。
略带倦意地抬眼,发现面前正在逼近的这条龙,体积还不及安卡拉贡黑龙的四分之一。
一抹调侃的笑意缓缓涌上心头,绽开在精灵苍白美丽被火光镀上一层血色的脸上。
手伸向背后,抽出一支银箭。
人们纷纷抬起头,望见柔弱的精灵从破碎的砖瓦中站起,全身隐没在黑暗中。身后,一轮满月悬在苍茫的天幕中,月华洒在她的银发上,仿佛一顶王冠。松手刹那,箭簇燃着烈焰,挟裹杀气直破长空,生生扎入了龙最柔软的心口。
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望着脚下火龙的尸体,拉尼娜尔抹去一把混杂着血泪的汗水,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混沌间,她几乎想就此躺倒在这盛开的猩红花从中,像那些死去的躯体一样,沉沉入睡。

忽然,想象中的精灵号角真切地响起,唤醒了逐渐模糊的意识。
向下望去,一片银白。是精灵矛尖的反光。在那鱼鳞般点点闪耀的冷光中,隐约可辨队伍正中央王的金发。在他身边,还有一个淡金的影,也是除了王之外,精灵队伍中唯一一个没有戴头盔的人。
前所未有的联盟。精灵与狼人共同作战。
而且,王、路埃尼尔,他们居然都来了!
心底泛起激动的波澜。思绪不由移向那个环绕心头无法淡去的桀骜孤傲的黑发人影。一朵小花悄悄地开出来,浸润着温柔的露珠。
你知道吗?你并非是孤独的。父亲、兄弟,还有那黑森林里的众多生灵们,都是关心你的呢。
趁着巫师们的注意被转移,拉尼娜尔忘记了疲惫,一跃而起向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趁着一时间守卫的巫师顾不上阻拦,她要去寻找埃格拉斯。她知道在哪里…

终于,呼吸急促地停在了一扇黑色的大门前,她却惊诧地发现门上原本因有的魔法禁锢已被人解开。
提着染血的长剑,一手推开虚掩的门,银发精灵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囚室。
虽然可以料到,巫师不够强大的咒语是拦不住狼王的。可是,他又去了哪里?怎么竟有隐隐的不安袭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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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找到他们了!
掌中剑无知觉地向下垂着,依然滴着血,似在泣诉今夜见证的惨烈。
拉尼娜尔却觉得,她所见过的无论什么,都不如眼前的这一幕令人心碎。

桀骜、倨傲、孤寂、痛苦的黑发少年,此刻却苍白脆弱得像一张纸,轻飘飘地躺在一个温暖轻柔的怀抱里。
察觉到她的靠近,路埃尼尔抬起头,微微地一笑。他的动作极轻,连笑也是淡淡的随风飘散,似乎是怕惊醒了怀中已经了无生气的脆弱躯体。
艰难地试图收回目光。拉尼娜尔不忍看,又是不能继续凝注这树下的两个人。
想要撕、想要扯碎……想到今夜无论再杀多少巫师都无所谓,只要血能够多得模糊了双眼,就不需要再看着这极美的、却又破碎了的画面!
残破美丽得天空都要落泪了……

“你知道吗?那道咒语,原本是要冲着我来的呢…”
拉尼娜尔霎的抬头,惊诧地望着路埃尼尔。他的脸上,是一抹褪了色的惨淡微笑,
“…但不知怎么,他忽然在我前面了。也许是今夜的战斗太激烈,我居然疲惫得被他撞飞了出去…可能的确是如Ada所说吧,‘所有那些不尽人意的,都不会落到你头上’,过去我常常不明白他的意思,也奇怪为什么置身于快乐的精灵中,惟独自己会成为希望的象征。原来自己很荣幸,在光的荣耀之外,亦能得到黑夜的庇护…可是他们不明白吗?其实我宁愿跟他一起,一起共同承担所有的荣与辱…而不愿,各自被孤独地遗弃在世界的两端…”

完美的日,完美的夜。
很久以前拉尼娜尔就曾听说过,精灵的生命往往因极度的完美而光辉灿烂。但正是这骄傲的光芒,掩去了他们背后看不见的苦痛。
他们难道也会有悲哀吗?
还是因为永不能被人理解,纵有也成无?

拉尼娜尔感受到心头压着的沉重凄哀。望着精灵纯净的目光中闪动的细碎水光,却无法回答他,心中,不由忽地燃起了一股残忍的复仇之焰。想要将巫师赶净杀绝,因为被他们所伤的,是黑林子里最奇异的一对瑰宝啊……
“不要孩子气…”那温柔的耳语轻轻响起,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该怎么办?战斗吗?不要忘记,我和他的命运,最初也是因这战争之罪而注定的…纵使杀的生灵无数,也换不来这一丝挽回的余地…”
路埃尼尔的目光下垂,爱怜地凝注怀中苍白熟悉的面容,声音比夏日的风还要虚无,呼吸都不忍拂动了那曾一度肆意飘垂、如今却死沉静止了的黑发。“他,快要变得透明了呢…”
拉尼娜尔顺着那目光望去,果然,生命似乎正慢慢地、一点点从那黑发少年的身体里消逝尽了。
一双纤长清俊的手,属于王的荣耀之子的,正轻轻放在那逐渐变得飘忽的躯体胸前,“…的确,截然相反的命运,让我们从开始就一步步远离。即使有时在林子中,我都能感觉到些微你存在的隐迹,感觉到另一个自己正在我身边,几步的距离,却是咫尺天涯…可是我不在乎…不愿意在一个没有你的天空下,继续享受一个不完整的生命。我也不在乎,独自被看作精灵的荣耀之子。Ada曾说我的身上没有诅咒,可是作为完美象征的束缚,就是于我生命中的诅咒…其实从我们的命运被分离时起,我们仍旧是一体的,因为有了黑夜才衬出了光的存在…只要有你存在,只有你的存在,我才是真正活于世上的…因此,我什么都会做,只要你回来,我从来都更愿意选择一个平凡的生命,与你一起,完整地、真实地生活……”
听着那逐渐消失的呓语,拉尼娜尔心底早已浸满现实的悲凉。静默,是因为强咽的泪水哽在喉中。他回不来了啊…一个无比残酷的声音回荡在心头…从此,天各一方…
可是,眼前那又是起了什么样的变化?怎么所有的奇景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金发精灵的身体里,不再有隐隐的精灵之光溢出,而黑发少年的躯体几乎已经透明得像一抹淡得快看不见了的影,竟又清晰起来。
一个惊雷猛然炸开,拉尼娜尔只觉得脑海里一片轰隆隆混沌的震动。
无比震惊地、疯狂地剧烈摇撼精灵的肩膀,金发如波浪般随着她粗暴的动作在耳边起伏。
“你做了什么?难道是你,也要…”
这徒劳的努力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她缓缓无力地松手,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为什么…?”只有一丝不甘的声音,微弱地自唇边溢出。
路埃尼尔只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似乎已醉入一片遥远完美的梦境。“原谅我的自私,拉尼娜尔。是的,你已经看到我将自己的生命之光与他平分。来不及向所有那些曾朝夕相处的精灵们辞别了,只能让你带去我的祝福。因为我只能选择一条路,我要跟他一起。”
“可是…没有了你们,精灵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还有什么意义?!”拉尼娜尔几近绝望地反抗。
“你错了。”路埃尼尔的目光霎地变得明亮,“精灵的生命是最纯粹的,生命的本质就是希望,而不止是我个人的象征。他们留恋这里,因为这是他们长年生活的家园,他们为这里而战,也享受战后世代的安宁。如果他们真的不舍过早的离去,那也该是因为爱这片土地,而不该受少数几个人的牵绊…这也正是我要最后托你转告Ada的,”
眼光抬起,认真地凝注拉尼娜尔碧色的眼眸,
“告诉Ada,不要再为了割舍不下他的儿子而滞留在这片已经渐渐归属人类的土地,尤其是现在,昨夜一战精灵已与人类巫师结下深怨,我们都不愿再看到有精灵的热血抛洒。跟随着命运,西迁回最初也是最终的发源地吧,精灵的生命从那里开始,也该回到那里去了。他应该带领最后一批精灵,带领他们远渡重洋,回归永恒地…”
他的目光又游离在天际边缘,如真似幻。天边的黑色,已在慢慢变淡了,昭示着黑夜的离去,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至于我们,当今天的太阳升起,我和他,就是一样的了。他曾为精灵承担了所有的不幸,而我在精灵中的生活,也已有了千万年。抱歉,不能再陪伴他们了。现在我和他的命运已经重新融合。我们将拥有同样的欢笑与泪水、光明与阴影…而生命,放弃精灵的永生之后,我可以与他共同拥有长于普通人类但同样有限的时光,在剩下的短暂岁月里,陪伴他,也让我自己走出过去的一切,去重新探索、游历,并平凡地终了一生。”
抬起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继续轻柔地说着:“不要为我们有任何的悲伤。因为我们都会很快乐,一定会的!现在我就要在这里等待了,等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划破云梢,他,就会回到这里了……”
终篇


阳光终于洒下了。新鲜的晨曦,渐渐地洗却了昨夜的罪孽。城下的碎石中,那些曾浸满鲜血的地方有猩红的花,与鲜血同色,在晨光中迎风朵朵怒放绽开。
拉尼娜尔扶着精灵王,缓缓漫步于这凄艳的花丛中。昨夜惨烈的战场,此刻是战后的死寂,静谧无声。
“他…是这么说的么?”王最先出声,打破了听完拉尼娜尔叙述之后长久的沉默。“多年来的心结,如今听到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结局之后,竟像是解开了呢…”
“您也相信即使他们余下的生命短暂,也一定会很幸福的吧!”
拉尼娜尔面朝阳光,努力绽开了一个最灿烂的微笑。那个痛苦的黑发少年,真不是一般地让人心痛呢…不过现在,那些都只是过往了。一切的伤,过去了就只剩回忆,会在今后的风中逐渐淡去…她的目光又在身边盛开于染血岩石上的花丛间流连,
“奇怪的是,昨夜的战斗中,我竟已预见了这种花了。当血花在身边飞溅的时候,我感觉仿佛是躺在这样的花丛中呢…”
“哦?那就是精灵与生俱来的预言能力。这种能力,会在磨练中慢慢增长呢。”王说着,又长叹,“只是他们,就此一去不返,永远脱离了精灵的视线了。”
“您是叹息即使您的预言能力,也无法见到他们往后如何的岁月?但其实,没有结局,也正是最好的结局呢。”
“也许。”王苦笑。眼神却一下子明亮了。
“那林中的那些狼人呢?他们不是没有首领了吗?”拉尼娜尔似是无意地提起,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昨夜一战,那些狼人倒真是不惜一切、死伤无数。其实在精灵部队还未加入的时候,他们已经快要攻开城门了…不过他们原本就是黑暗时代最厉害的狼人后代,又是生命力极强的生物,即使元气大挫,也还是能想办法到别处去谋生的吧…”
有几片花瓣被风卷落,悄然飘拂在拉尼娜尔的银发上。轻轻拈起一瓣,若有所思的凝视半晌,她忽然开口:
“这种花,我们就叫它‘Seregon’,好吗?”
“为什么?”王诧异而又优雅地笑。
旋即又立刻明白过来,低头仔细嗅了嗅它的芬芳,那是带着些微血腥气的幽香。抬起头,在风中回味那悠长的甜涩滋味,“‘Seregon’,石之血,真是贴切的名字。”


书房里,王正在安静地检阅精灵们送上的战后报告。审视伤亡名单,大部分皆是轻伤,重者也不致危及生命,不由大大松了口气。目光一直落到最后一行,那里以一种不确定的犹疑口吻写着:路埃尼尔,王之子,战斗中失踪,去向不明
略微皱眉,王抬手招来了一个精灵。
“在公布伤亡名录之前,把这最后一行划去。”
精灵行了一礼,转身欲去。
“等等!”王忽然说,目光投向窗外,变得深邃而悠远,
“去告诉大家,我们该准备西行回归永恒之地了……”
目光所及,是窗外的碧空如洗,苍茫寂寥。从今以后,不论每天所见的是晴空还是夜幕,他都会想起,在这片土地上曾孕育过的最晴朗的苍穹、最深邃的暗夜…

收回思绪,忽然被自己桌上闪烁的一抹碧绿所吸引。那是一张普通的便笺,不同的是上面压着的,竟是这两天时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精灵绿玉!他将其置于掌心,暗暗惊讶怎么到现在才发觉它的存在。
信是由轻灵流畅的字体写就的。王不由地微笑起来,不用说,一定是拉尼娜尔那个淘气的孩子干的:

尊敬的陛下,

抱歉在您战后的百忙之中冒昧打扰。而且正逢您该考虑带领精灵们西迁的事了,在此刻我的辞呈,一定显得非常的不合时宜。
没错,我是要离开了,也许此刻我已走出林子、踏上旅途了。在此向您致以迟到的敬意,并辞去宫廷卫士一职。也请顺带转告巫师,我已不再是受命他们的特派猎手了。不过我想自昨日一战,精灵与人类的关系也彻底毁灭了吧。
问到此举的目的,我想,也许是受您的儿子影响吧。在太平岁月里,久居家乡也使得精灵后代们因缺乏阅历而显得更单纯。我更愿意和他们一样去远行、去游历…请原谅作为一个孩子的贪玩。当多年以后,在路埃尼尔和埃格拉斯俱已过完了他们短暂的人类生命,您一定已经带领族人们离去了。我也会疲惫,到那时再追随着你们的足迹寻归故土,也许还来得及赶上最后一艘载着精灵西渡远行的航船。
请您为我向梵拉祈祷,在我的游历过程中,能有幸再遇您的两个儿子,转达您作为一个父亲对他们的思念。期待在永恒之地再见之时,我能有更多他们的故事向您叙述……

                                                     您忠实的  拉尼娜尔


王只能苦笑。又是一个不安分的孩子!他将信笺沿原来的折痕重新叠起,仍旧用那块绿玉压好不致被风吹走。手指触及宝石光润的表面,一股熟悉的夜的气息瞬时从指间浸入。是埃格拉斯吧!王想着。是那个孤傲桀骜的孩子。如今留给自己的,也只是这件小小信物做为纪念了。
西迁的结局,是精灵们最终希望并期待的吧…的确,在这片土地上经历了太多,也该到了回归的时候了。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将再次担当精灵们的首领,带领他们踏上最后的归途……

***************************************************************


翻过这座山,就再也看不见黑森林了……
山脊上,拉尼娜尔卓然而立,银发在风中肆意飘拂。真的,在林地间是领略不到这样自由的风的!最后一次回首,目光流连在自己从出生起从未离开过的家园。从高处望去,林子在一片山谷间连绵,如同一大片墨绿色的地毯。
抬首望向前方,陌生的山峰层叠交错,远山顶上有积雪闪耀白光,因为未知的神秘而显得格外美好。

埃格拉斯,在我们短暂的会面中我还来不及告诉你,精灵也并不总是快乐的。就像完美如路埃尼尔,即使成长在光明中,远离了一切苦闷,也有着对生命的困惑。不过我想等到再见你们,你们就都已经从亲身的游历中明白了。我为你们感到欣慰的,是从今以后你们不必再为了别人而活。你们可以尽情地挥洒汗水和热血,在这片土地上,完全地,因自己而生。纵使失掉了永生,纵使不再特别,你们却可以在有限的生命里,以毕生热力燃尽最绚烂的火光。

你说得没错,未经世事的精灵总还脱不掉孩童的稚嫩。他们天真,所以优雅只是习惯。他们高傲,其实只是天性的孤僻含蓄。他们单纯,因此尚未发觉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资。少数如你们的父亲,是在丰富的阅历磨练后才沉淀了智慧。而我,同样愿意能拥有这个机会去游历、去经历更多,去更清楚地认识自己,去真正地在这片土地上磨练出风云背后的从容恬淡。就比如眼前这陌生的景致,在这片精灵们即将离开的土地上,有着太多的东西值得我们去发现并欣赏。在这里有精灵祖先留下的遗迹,他们的智慧将其塑造得更为美好,而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拜谒呢。美丽终是浮华,纵使不会因时光的推移衰老憔悴,也挥不去岁月长久冲刷后的沧桑。但精灵是自由的灵魂,他们该无拘束地飘荡,去探询生命予以其本身的真谛。
因此,这一刻,很纯粹地是为了自己。
这样,再见的时候,我就不会再仅仅是一个美丽却空洞虚无的躯壳了。

而我们,也是一定会再见的。朝阳依旧升起,月华如常落下。我会始终坚信并期待着,那一刻,再见光影的传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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