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栖凤台前，一灯如豆。轩梧树上，一只翠羽玉喙的神鸟肃穆而立，昆仑墟一片寂然。那鸟便是王母三青鸟之一  ——青鸾。

青鸾总觉得今日与往日不同，却有说不出什么来。望着眼前微黄的灯光，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使她进入冥想。

没来由的骚乱打破了宁静，青鸾睁眼一看，不知哪个冒失的童子竟将千年不灭的长明灯打翻，洒落的灯油尽数倾落在轩梧树上。刹那间，火起云销，本不该有的风竟然也前来助势！

青鸾忙用法力止风，哪知道，别说法力，连正常的振翅也无法办到！

火，越烧越大，惊慌之下青鸾只觉头重脚轻，一只无形的手将她猛然从台上打落……

兀那童儿着实可恶，私倒醉仙香，倾长明，落神鸟，着令打下天界，剔除人形！

一、相逢何必曾相识

仿佛还在不停坠落，有宛如有什么在托着她上下摇荡，青鸾不由睁开朦胧的双眼——  一双纤细洁白是手，捧着她在山路行走。手的主人尽量放轻脚步，生怕崎岖山路造成的颠簸会使怀里的鸟儿伤势加重。

救青鸾的是一个凡间女子，她把青鸾带回了家。

“鸟儿啊，鸟儿，你为什么浑身湿湿的还受了伤？”听了姑娘宛如自言自语的话，青鸾打量起她来——那姑娘明眸皓齿，面白如雪，纤腰束素，青丝宛若流瀑，说不出的清秀可人。

青鸾只觉翅上火辣辣的疼痛减轻，未及挣扎，左翅已被包好，困意袭来，她昏昏睡去。

“妹妹，你若到凡界，切不可轻信任何人，凡界的贱民性情残暴狡猾。更莫动情，那是万丈泥潭，一旦陷入就再难自拔了！”青雯姐姐的话语在耳边回转。

可是，为什么她要救我呢？青鸾心念一起，立刻有一股无名的火焰腾空而起，吞噬着她，她的身体在无声的呼喊中坠落，坠落……

小股甘甜的清泉流到嘴边，青鸾咂嘴，贪婪的吮吸着。“还好，伤口愈合了”姑娘长嘘了一口气。尽管法力没恢复，可也多亏她相救，青鸾心道，也许人没那么坏。

望着凝神屏息，小心翼翼为她上药的女子，青鸾不由看痴了。如墨的发丝宛若流水从发间逸出，不经意扫在她脸上，她眨了眨了眼。不知哪传来了哧哧的笑声，似乎笑她失态，举目四望却无别人。

  换好药，姑娘转身离去，回头道：“阿鹉乖乖的啊！”

初升的太阳召昭示着新一天的到来，金色的光芒均匀地从窗口洒入小屋。屋内只剩下青鸾，她起身试图运功为自己疗伤。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真是可喜可贺！”一句话突然冒出。

青鸾可不认为有什么可喜，刚刚运功发现灵力竟所剩无几，不由暗自担心。不过，如果遇上同道，让他们给姐姐，总好过我在这暗自神伤。想罢，于是朗声到：“何方高人，还请出来现身！”

“现身不敢，不知下面这位如何称呼？”还是那玩世不恭的声音。原来它一直在头上，青鸾抬头，看见一只鹦鹉，大概是姑娘所养。红嘴绿羽，双目有神，不难看出修为甚深，只是为何不肯修炼历劫，早日飞升成仙，却屈居小小茅屋，与凡女为伴？

那鹦鹉似乎看出她心中疑惑,解释道：“有家遮风蔽雨，有人殷切照顾，做鸟有何不好?”

真有趣，还有不想成仙的。青鸾不想多管，她只想重回天界，刚要求它，它却开口说：“你好好在这养伤，不久就好了，何必多费周折让我报信？”   

青鸾的姐姐青雯清羽正是掌管鸟兽的神鸟，青鸾惊讶，它竟看出自己的想法，转念一想，反正伤势已无大碍，索性就留几日吧。

“那姑娘沈碧梧叫我阿鹉，你呢？叫什么？”

青鸾不答，却笑道：“还好没有第二位，不然你说不定要叫阿鹦。”眼看阿鹉窘样，青鸾莞尔道：“我叫青鸾。”

“你身周仙气萦绕，昆仑墟的？”阿鹉抖抖翅膀问道。

“狗鼻子挺灵，对了。”青鸾随口答。

“怎么受伤的？强闯昆仑？”阿鹉打趣问。

“去你的，我堂堂神鸟怎么会……”青鸾想起坠落无力飞翔的事，心生疑惑。

“翅上的伤是谁弄的？”阿鹉问。

“大概是只狻猊”，青鸾不禁想，他为何如此呢？以那狻猊的修为绝不会认我不出，难道是有意而为？青鸾打了个冷战，狻猊青黛色的双眸萦绕在她脑海。

禁不住阿鹉接连追问，青鸾说出事情经过，也告诉他自己的担忧。

阿鹉若有所思的说：“也许你怀疑是对的，最近伤与此的仙界鸟兽不只一个，因为你道行最深是唯一幸存的。”

“什么？怎么会？”青鸾挣扎要起身。

“放心，他不会来寻你，恐怕此时苍梧岭的凤凰已为你报丧去了。”

“你——”，青鸾气结，原来阿鹉早知道

二、来是空言去绝踪

时光飞逝，转眼间青鸾已留居凡间月余，翅上的伤已然痊愈，从阿鹉口中她得知那女子的名字叫碧梧。

打打闹闹间,青鸾不知用情已深,直到她要离去……

“真的要走？”阿鹉问。

“是，不然姐姐会担心的。”青鸾不知如何解释。

“既然如此，常回来吧，这个家随时欢迎你。”阿鹉的声音微颤。

“家……”青鸾抬头，直视他的双眼，炯炯的目光中是掩盖不住的真诚与忧伤，青鸾心头一震，这里是家……

过往千年，天界何曾有家的感觉？纵然和青雯青羽姐妹情深，可能够相聚百年不过一瞬，这是她头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院中一草一木，碧梧与阿鹉的一颦一笑，没有一样不深刻脑海，想到离开更觉新头一痛“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鸾儿！”阿鹉急吐出丹元为她疗伤。青鸾本是为情所困，愈压愈烈，阿鹉头上渐有汗珠滴落。青鸾眼眶一红，哭了出来，心头登时畅快。

“阿鹉我，我不走了”她带着哭腔道。

“唉，我从来没赶你，到是你让我费力费心。”阿鹉勉强一笑。

“对不起”青鸾当真，低头道，声如蚊呐。

“不过——”

“不过什么？”青鸾急问

“不过俗话说的好‘一山不容二虎’这一小小茅屋自然不能容二鸟……”阿鹉贼嘻嘻的说。

看阿鹉没事，青鸾不禁调侃：“原来你是要给我让位啊，可以可以！”

“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阿鹉笑道“不过你自愿以仙身视人我也不阻拦。”

这分明是勒索！青鸾气鼓鼓的想，谁听不明白你话中有话“明天我就变成人形。”然后把你烤吃掉！

青绿的身影张开双翅迎着夕阳飞远，屋中撒下一片稀疏的金影。

夜渐渐深了，淡淡的清辉笼上小屋，碧梧轻叹：“阿鹉，你说它怎么走了呢？那样漂亮的鸟，也不知去了哪里，唉，我跟你说你又如何能懂？”

阿鹉暗笑，看着碧梧熄灯睡去……

清晨,薄雾还拢着轩梧山,碧梧便拿了前夜赶织的云锦起身，顾不上晨露正浓。清秀的身影消失在小路。

阿鹉目送碧梧下山，心道：“怎么不见青鸾？”

说来好笑，青鸾自出了碧梧家，心道躲上一夜变回去，不想竟迷了路，此时正顺着小路乱走。歪打正着，碰见了回家的碧梧。

碧梧看着眼前的女孩很是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青鸾心笑自己笨，走了这么久却让人家找到，说道：“我叫青鸾，迷路了，也不记得家在哪里。”

“唉，看来也是个命苦的孩子”，碧梧叹道。也罢，今日刚换了米粮尚有余，不如收留她再做打算，想到这里，碧梧道：“我我叫碧梧，家就在山上，妹妹如不嫌弃，便住下，待日后慢慢打探家的下落也不迟。”

“太好了！”青鸾尽量让自己不显示心里阴谋得逞的样子，很感激的说：“多谢姐姐。”

“拜托了阿鹉！”青鸾仰头向阿鹉哀求，心里却在想达到目的是把他炸了还是红烧。

碧梧进屋看到这情景问，“妹妹你真逗，怎么求起鹦鹉来了？”

“我是想让他捐个腿炖了给姐姐补身子”青鸾狡黠的笑，斜睨着看阿鹉对这威胁的反应。

“啊？！”碧梧吃惊道“不要！”

“逗您呢，”青鸾看到阿鹉吐气的模样朝他吐了吐舌头。

碧梧放心离开，青鸾问：“为什么不去？”

“为什么？你会不知道？”阿鹉激动的说“犯天条一次不够，偏要接二连三？你我加起来才两条命，干这事死一百次都不够！”

“你只要陪我就好，又不让你动手”青鸾抿着嘴期期艾艾地看着阿鹉“姐姐她忙里忙外，生活还是这样窘迫，你我空有一身法力都不能为她分忧，亏你也是凡间灵兽，都不知知恩图报，几百年的时日白活了么？”

“不行！”他坚定中有犹豫

“真的不行？”青鸾不怀好意的说“好，我自己去”于是转身欲走。

“等等！”看青鸾不肯回头，阿鹉无奈的说，“好了，怕了你！你一失踪这里无法交代，倒不如和你一起，好过没人收尸。”

“你咒我！”

“哈哈……”

三、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来了”，仿佛早就料到一般，织女停下了忙碌的双手轻声道。河水纺出的银丝从纤细的指间驯服垂下。

       “你怎么知道？”青鸾惊异的问。

“十年前我就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织女嫣然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反正你来也不是为了知道这个，把青羽送我一只，我们交换。”

水雾氤氲，织女清秀的面容模糊不清，空气里充斥着寂寞的味道。

已经十年了吗？青鸾自问。十年前，织女盗青羽织成了羽衣，私自与凡人通婚并有了一双儿女。王母大怒，把身为上仙的她贬此纺织河水，而追随他来的夫君与子女就在对岸等候。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凡界不知过了多少寒暑。岁月打磨，流年冲刷，昔日矜严的仙女已不在，留下的只是两汪深潭中长燃不息的执着。情，真值得如此吗？她怅然递过青羽，没注意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银针。

金色的织机旁，织女引来群鸟，发现眉头紧锁的青鸾还在发愣，不禁一奇，莫非这小妮子也动了凡心？

“你还不走，这银针有补天绣地之能，你不是想要织锦的神器么？”织女打趣道：“难不成还要把织机搬走？”

“你是否后悔？”青鸾蓦然抬头问。

“悔？”，织女沉吟片刻。“也许。可是一想到凡界家中那分虽苦却浓郁的温馨，无论如何都悔不起来了。”轻捋着如霜似雪的长发，织女道。

“家……”青鸾突然翻身跳入云海，对身后紧跟而来的绿色鹦鹉叫道:"我们回去!"

家里，姐姐还在等她。

身后射出了万道金光，终于过河的织女与牵牛双双化作星辰。脉脉的银河 倏忽 改变方向，从二人之间流过，转眼间流出一道深深的河道，向远处蜿蜒而去。

“鲧，你说妹妹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一缕青丝从碧梧发髻逸出，又被她拢在耳后。

“放心，如你所说，那丫头是福大命大的轻易怎能有事？”被称为鲧的男子眉间微蹙，不知是第几次这样说。可是每次听到这近乎依赖的语句，他都忍不住要回应。

“快看，好美的花！”循着碧梧所指的方向望去，是一片不知明的小花，紫色的花瓣迎风摇曳，晚照中别有一番脱俗的气质。

“不错”鲧微微一笑，掐下一只簪在碧梧发间，“这样就更不错了。天快黑了，回去吧。”

“讨厌”碧梧脸色酡红，好似微醉。

“妹妹，快抓住我！”碧梧一头冷汗再次被噩梦惊醒，梦中的景象历历在目：四周都是茫茫大水，青鸾被水越冲越远，任碧梧再怎么呼唤都无法回来。突然间，青鸾消失的地方飞起一只青羽玉喙的鸟，鸟儿周身上下都是火……这梦真是太真了，到底预示了什么？

额头的烧还没退，一直浑浑噩噩的碧梧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随着送到唇畔的泉水被咽下，她看清了那抹浅绿的身影。“鸾儿？！”她又惊又喜，床头斜坐不是青鸾还有谁？碧梧顿觉身子大好，问道：“家里怎么样了？”

“家里人都没了……”青鸾喃喃地生怕她看出什么。

“那，以后就留在这里吧，这里就是你的家。”

“恐怕日子久了姐姐嫌我烦”

“才不会”

“不会，不会！”檐上，鹦鹉叫道。

“臭阿鹉！”青鸾向他撅嘴，姐妹俩一齐笑了。

“姐姐头上簪的可是解语花？”青鸾闻见一股幽香，一眼瞥到昨日鲧为碧梧所簪的铃铛般紫色小花

“解语？”碧梧不解，问道。

“不错，此花花名解语，非有情人不能采撷”青鸾突然住口——碧梧一向不喜装饰，因而常年只佩一只纯白玉胜，此外再无——于是笑道：“莫不是哪个有情人所摘？

“哪，哪有，我随手采的。”碧梧矢口否认道，不由想起彤云下亲昵的一幕，脸顿时羞得通红。

“哦——”青鸾故意叫道，趁碧梧不备将花抢过。

“还我”碧梧急道

“放心，不会弄坏你的心肝”青鸾笑着，却停了调侃。
  在青鸾的软磨硬泡下，碧梧就水服了“解语”的花蕊。一阵清凉顺水流入，只觉淡淡的幽香沁入心脾，说不出的舒服。

青鸾总算松了口——这花花期只有一个时辰，但如有情人佩带便会长开不败，溪畔边的花在回来时她也看见了，只剩茎叶。早料到姐姐的心思细腻，自己一走一定会积忧成疾，要不是这朵花，怕是又需要一番工夫。

可是，采花的人是谁呢？正想着，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起来，是小屋的门开了，闪烁不定的光中映出一张英俊绝伦的脸，沉静的目光不可端倪，青鸾感到莫明地惊慌，好重的妖气！

“你怎么来了？”碧梧并未感到妹妹的失常举措，低声道。

“来看看，不放心你一人在。”男子平静地说。

碧梧不大自然的介绍：“这是鲧，这是我妹妹青鸾。”

鲧点头，饶有兴趣地向青鸾一笑，似乎不在意她瞬间的敌意。

青鸾心中一颤，是那双碧色的眼睛！她在昏迷中经常梦到的狰狞轻回一礼匆匆进屋。

四、道是无情却有情

时值初秋，天气渐凉。碧梧一早出去卖布，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妹妹不可随处乱跑，青鸾于是乐得自在，摆弄着那银针，满树绿叶纷飞，不多时，织机上便出现了一条碧绿的毯子，真不愧是上古神器，青鸾仔细端详着被她挂在门上的毯子想，竟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草纤织成毯子！

“好美的挂毯，你织的？”碧梧的惊叹让青鸾受宠若惊，她不好意思的点头，天知道，若没有银针的帮助现在挂上的可能是团乱麻了。

门千年几株小树落下黄叶，随风粘到毯子上，构成了一幅自然图画，此景此情使她鼻子一酸。

青鸾颜色微变，伤秋悲景本是凡人才有的懦弱，怎么自己也有了情不自禁？落叶沙沙，引的青鸾一阵烦躁，一个声音在心底警告，不可……

夜凉如水，淡淡的清灰下树影班驳。

“你真要走？”鲧沉静的脸露出了惊异之色。

“是，我犯了天条，理应回去领罪，我只希望姐姐平安生活。”青鸾平静道出几日来她一直在想的话。

“可她如果知道你又走了，会急疯的。”鲧无奈的说 。

“我已用法术修改了她的记忆，她不会再记得我”像是告诉鲧也像对自己说，青鸾声音幽幽的尤如叹息。

“如果没有错，你还为她续命是不是？”凡人的记忆一旦被法术修改定会伤及情脉，最少折寿十年，鲧看着眼前清澈无比的双眸 ，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憔悴的她脸在月光下更加苍白，一定是透支的结果。

“好吧，我答应照顾她。

“谢谢”青鸾满目感激。

“这个你留着，”她将银针扔给鲧“也许，以后用的着……”

“姐——姐——”明知碧梧听不见，青鸾仍向小屋的方向喊，这是最后一次了吧，青鸾眼睛一红，泪珠悄然滚落。

“姐姐，一定要幸福啊！”青鸾架起祥云绝尘而去 。

“你也一样啊，妹妹”

不知何时，草叶上有露珠凝成……

忍受因烧灼袭来的疼痛，青鸾额上汗涔涔而下，尽管凝神定心依旧无法抵挡悟真洞毁神灭魂的真火，她气息纷乱伏倒在地。

“阿鹉，你快回去啊”青鸾哽咽着说

悟真洞是修道之人受试练的场所，凡是情根不尽的，在洞内都会受烈火煎熬，青鸾本是仙身，第一次来此却遇到这样的 情况，她知道阿鹉法力虽高却一定更为难熬

“傻瓜，回去了，怎么和你姐姐交代，倒不如和你一起，好过没人收尸。”阿鹉的眸子一点点暗淡下来

“你，你不要自作多情，我从前都是利用你的！”青鸾别过头，不忍再看

“偷偷告诉你呵，我等了你好久，你还记得那盏长明灯么？我不后悔呵，你骗不了我的，丫头……”

“阿鹉……”

阿鹉小小的身影在火海中化成飞灰，再无踪影，执念愈胜，火终于蔓延开来

“真的，动了真情了……”她苦笑，洞外甘霖已降，再不出去势必会神形俱灭，青鸾咬咬牙，不能出去，出去意味着遗忘……就是死，她死也不要忘记！

姐姐和阿鹉的笑在她脑海中源源涌现又不断消失，仿佛被洞中的真火连同元神一同烧成灰烬，青鸾最后望了望触手可及的洞口，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姐姐。”

“啪。”碧梧手中的玳瑁梳应声折断，她轻叹了口气，这一天还是来了。

拾起落在地上的半片梳子，身后出现一个高大的影子，“你来了。”习惯了鲧的无声无息，她并未回头，顺手将玉胜插入发髻。

“你定是要去了，对不对？”鲧的声音又 抑制不住的怒气，碧梧不应，算是默认。

“既然如此，何必当初？”鲧一把摘下玉胜，忘忧花花茎紧绕在上面，空气间萦绕着一股清的香气，有如碧梧的表情拒人千里。

“我真是个傻子！”鲧神色悲恸，忘忧花的花茎被他扯下，立刻枯萎凋谢。

“什么感情的孕育，倒不如说是你的法力在支撑！从来都是我一厢情愿”想到刚刚察觉四周有异还在为碧梧担心鲧在心里冷笑。

“不可！”碧梧一把抓住了要将忘忧花扔掉的鲧。

突然，已凋谢的忘忧花花瓣竟透出紫色光晕，轻柔地再次伸展，开放！

这转眼生出的变故令两人同时呆住了，鲧愕然道：“原来你也？……”

碧梧点头道：“是的，或许这样更好，由我来了结一切。不要拦着我，看到鸾儿独自上天那决绝的神情，我的心，任是那千年寒冰，也要融化啊，她是我的妹妹，我怎么可以……”

“好吧。”鲧叹了口气,“早去早回。”他还是忍不住道，哪怕明知碧梧这一去就永远不能再见。

“鸾儿！”碧梧失声大叫，废墟中青鸾的三魂七魄随风飘散，为了救出青鸾，她不惜以玉胜毁了悟真圣洞，眼前出现的却是这样的景象，她还是来晚了。 

“不错，是该做个了结了。”王母微笑着，眼中却无一丝笑意，头上的饰物叮当作响。

玉华殿下，跪着一男一女，正是鲧和碧梧，鲧双拳紧握。结果，对他来说已不重要，箭射轩辕台时他救作好了最坏的打算。

出言不敬，蔑视天威，你既上得天界且说说想要怎个死法？

“娘娘何须如此，既然这人有此本事，何不让他前去治水，如果治好倒也干净”碧梧巧语顶撞

王母微微一愣，如此说来，这个男人与她也有莫大干系了，内中有关天界清誉，索性就连他一起发配了下去。

“既是主动请缨，就把贱民都拨给你，治不好，轩辕台上的乱箭却要等着你了。”王母又把头转向碧梧“回去准备一下，三天后大婚。”三天……鲧加快了脚步，他不知，凡间三年的时间是否真能将银河水带来的灾难消除，可是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且慢”沉默着的碧梧终于开口，她低头裣衽一礼道：“请先生以苍生为重，定要救百姓于水火”望着忽然顿住的身影，她轻声传音：“三日为期，再见。”

他点了点头，大步走出玉华殿，碧梧起身，走进被王母设下结界的栖凤轩。

六、此情可待成追忆

夜色宁谧，窗外树林中斜着一轮圆月。小屋内灯幢幢，碧梧怔怔的坐在织机前发愣：他死了，一切希望，都化作泡影。水镜里，那人的容颜宛如生前，她不敢相信 也不愿相信，没有勇气再看哪个等了两年的人，那具冰冷的尸体。

冰夷狰狞的威胁在房中隐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是心系苍生么？我倒要看看，凡界尸横遍野的时候你拿什么来求我！”

手中紧握着封印了青鸾魂魄的玉胜，猛然朝胸口刺下。妹妹，你一定很孤单，那么让姐姐来陪你，待我这祸端一灭，一切就都结束了吧……

鲜红的血汩汩流出，染红了雪白的纱衣。不知怎么，想着就要和两个至亲至爱的人在一起碧梧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脑中浮现的，是一幅幅可怖的景象：浑浊的河水泛着诡异的银光，河岸上，人民面黄肌瘦……

那句以苍生为念尚在耳边，你就要弃遍地饿殍于不顾了吗？碧梧啊碧梧，你太让人失望了，只因为一己私情……

青鸟的封印在鲜血的浸浴下解开，她盘旋在碧梧头上，玉色的喙吐出了一颗翠绿的明珠——是青鸾的内丹！

明珠散发出幽幽的绿光，在碧梧的伤口，消失不见。

碧梧精神一振：“鸾儿？”

青鸾一声长鸣，冲出了结界，夜空下，犹如一颗火红烁大的流星在天际划过。

火焰中，一只火红的身影飞到竹林尽头，那个“尸体”身上。他，他活过来了！

只剩一年了，禹仰天长啸。两年间治水的事毫无进展。银河水本非凡水，它至冰至冷，不是凡见所能承受的，海若叛变同冰夷一同闹得水患连连民不聊生，羸弱的凡人怎能同天抗衡？今年又是颗粒无收，余下的粮食已不足过冬，人且如此，这水又如何去治？

“你说，怎么办？”，抚弄着肩上的鸟儿，看它驯服的低头，禹自言自语道：“为了治水，我搬山，移海，甚至不惜冒死偷天帝的息壤。我以千年修行换来的依旧是这样的局面，我的办法也用尽了……”

鸟儿善解人意的将头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叼出了一根——银针！

碧梧在织机前僵坐，只有手飞快穿梭，她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回头，泪水不禁流下。

禹架着船从屋后的河道顺流而下，这，是第三次了吧，再过几日就要嫁给河神冰夷，百姓再也不必受苦了呵。其实她又何曾不知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棋子，若非王母一时的兴致，自己早已灰飞烟灭，这一切，不过是天人的游戏而已。那个高高在上的妇人就算是吧玉胜传给了自己，也不过是表现自己恩宠，惹他人嫉妒来换一时之乐而已。

三年来，碧梧第一次这样绝望，心爱的人擦肩而过，自己却要嫁作人妇，咫尺天涯，情何以堪！

禹苦笑：“‘三过家门而不入’，百姓赞颂的，只是你我的无奈。‘心系苍生，无念私情’现在的他不是那个因一时意气请缨治水的人，真作到这几个字谈何容易？心系最深的，应该是三年前晚照下清丽的女子吧。”

河水滔滔，冲刷着两岸堤防，又有许多土石被携入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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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烬下，一对凤鸟栖在轩梧树间，望这这安静详和的景象碧梧不由痴了。
这

几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出乎意料，却又在意料之中：禹在鸾儿的帮助下以银针定住四海成功治水，凡间百姓拥他为王。

为了长相私守求母后把自己贬作凡人——可是，有什么比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还快活呢？只有抛弃永恒，才知道拥有吧！

“娘娘，那是什么？”怀里的小人不安分的道。

碧梧将他向上抱了抱，这小子一天问个不停，也不知道继承了谁。禹忙着治理国家，只好自己用故事填饱他。她满眼微笑，不过，这孩子才是真正的，我的孩子，那个高高在上的王母虽然有再多的孩子不也是孤家寡人么？

“启儿乖，那是凤凰，娘给启儿讲凤凰的故事。”怀里的小儿朦胧的应和了一声“从前啊，王母娘娘有三只青鸟，有一只，叫做青鸾。一天，灯台打翻了，青鸾落到凡间……”

天边最后一抹红晕消失了，母子俩越走越远。

鸾儿，一定要幸福啊！

你也一样啊，姐姐！穹庐的另一面，闪亮的星光有些朦胧……

－－－完－－－